穷奇冲上穹顶的时候,符文全灭了。
最后一颗金色的光点在头顶闪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蜡烛,然后彻底暗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浓稠的,像墨汁。但穷奇没有减速。它的翅膀在黑暗里扇动,风从翅膀下面涌出来,推着他们往上飞。
厉瞳的脸埋在厉渊胸口,手攥着他的衣服。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穷奇离开她身体之后,她的体温一直在降。厉渊把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的肋骨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的,像琴键。
穹顶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符文裂了,是石头裂了。裂缝从穹顶中央向外延伸,像树枝,像闪电,像她手臂上曾经爬满的那些黑色纹路。光从裂缝外面漏进来——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刺眼。
穷奇冲进那道裂缝。翅膀擦着两边的石壁,碎石从头顶落下来,打在厉渊的肩膀上。他低着头,把厉瞳整个人护在怀里。她的头发在他脸前飘,细细的,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十年了,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裂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厉渊眯起眼睛,看见头顶出现了天空。不是废土上那种灰蒙蒙的天空,是真的天空——蓝色的,很深,有星星,也有月亮。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穷奇从地底下冲了出来。碎石和泥土跟在它们后面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废土上被炸开一个很大的坑,直径几十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还在塌,泥土和石头哗啦啦往下掉,落进黑暗里,很久才传来回音。
厉渊回头看那个坑。坑底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很慢,很重,像心跳。
“封印还能撑多久?”他问。
穷奇没有回头。“一天。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诸神会醒来。”
厉渊转回头,看着前方。壁垒城在远处,城墙上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城墙下面有一个人影,站在废土上,仰头看着他们。是姜瓷。她站在应龙旁边,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射过来,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白线。
穷奇落在地上。翅膀收拢的时候,风把沙尘卷起来,打在姜瓷脸上。她没有躲。她看着厉渊怀里的厉瞳,看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掏出毯子,走过去,披在厉瞳身上。
厉瞳抬起头,看着姜瓷。两个女人对视。姜瓷的左眼下面有泪痣,厉瞳的右耳后面有一道很淡的疤——穷奇留下的,最后一块纹路消失之后,只剩这道疤。
“谢谢。”厉瞳说。声音很轻。
姜瓷点了下头,退后一步。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按在纸面上。
“穷奇被敕封了?”她问厉渊。
“嗯。”
“第几次?”
“九十九。”
姜瓷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厉渊的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很淡,但比之前粗了一倍,像一条隆起的伤疤。
“还剩一次。”她说。
厉渊没回答。他把厉瞳从穷奇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他的胳膊站住了。她把毯子裹紧,看着四周。废土,灰色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
“十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厉渊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柴的火光照亮他的脸。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在夜风里散了。
姜瓷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她走到厉渊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苏婉清知道吗?封印的事。”
“不知道。”穷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神谕局建在封印之上,但没人知道下面有什么。苏婉清只知道封印之地的入口,不知道三层以下的东西。”
姜瓷转过身,看着壁垒城的方向。城墙上的灯还亮着,神谕局的大楼在城里,很高,能看见楼顶的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她很快就会知道。”姜瓷说。“坑那么大,瞒不住。”
厉渊把烟抽完了,烟头弹在地上。火星溅开,闪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