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座冷宫里。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霉斑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味,混着发霉的稻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馊掉的气味。她低头看自己——粗布宫女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冷饭、一碟咸菜。饭已经硬了,咸菜发黑,碗边缺了一个口。
铁栏杆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破旧的宫装,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像被水洗了无数遍的抹布。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有几缕粘在脸上。她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安晓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翻出画面来。《厌朱墙》。陆蘅,御史中丞陆怀山之女,因弹劾皇后外戚专权,被皇后陷害,打入冷宫。原剧里最炸裂的场面——不是她翻案,是她在冷宫的墙上用手指甲刻下“我做错了什么”,然后死在那个冬天。
安晓把托盘放在栏杆边。
“娘娘,用饭了。”
女人没动。
安晓蹲下来,隔着栏杆看她。
“娘娘,饭凉了。”
陆蘅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空的。
“不吃。拿走。”
安晓没动。她坐在栏杆外面,靠着墙,和陆蘅背对背,只隔着一道铁栏杆。
“娘娘,您想出去吗?”
陆蘅没回答。
“一辈子太长了。您不想出去?”
陆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出去?怎么出去?”
安晓从怀里掏出那本书——萧凤仪给她的那本,翻到其中一页。
“皇后身边的太监福安,手里有她的把柄。福安怕死。您告诉他——他帮您翻案,您保他不死。”
铁栏杆后面传来窸窣的声响。陆蘅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她的头发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突然亮了。像灰烬里突然跳出一粒火星,很小,但烫人。
她盯着安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剧本。”
“你是谁?”
安晓想了想。她是安晓,一个刷剧刷到猝死的普通人。但在这个世界里,她什么都不是。
“一个送饭的。”
陆蘅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栏杆缝里伸出手,抓住安晓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指尖的茧子擦过安晓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安晓的手腕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被冤枉的。”
陆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一直掐着安晓的手腕。安晓就蹲在那儿,让她掐着,让她哭。
哭了很久,陆蘅终于松开了手。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有纸笔吗?”
安晓从怀里掏出那本空白册子和那支笔。陆蘅接过笔,手还在抖。她写了一封信,折好,塞进安晓手里。
“帮我送给福安。”
安晓把信揣进怀里。
“三天后,您就能出去。”
她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蘅的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叫什么?”
“安晓。”
陆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安晓,”她说,“我记住你了。”
安晓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陆蘅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泪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哭过,有了点血色,微微发红,那道干裂的小口子还在,渗出一丝血。
陆蘅的手指还搭在安晓的胳膊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指尖在安晓的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从袖口滑到手背,又从手背滑到手腕,停在那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上。
那是刚才她掐安晓留下的。
陆蘅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指腹贴着安晓的皮肤,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抚平那些红印。她的指尖比刚才暖了一些,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安晓的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