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她问。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安晓摇头。
陆蘅低下头。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安晓的手腕上,几缕发丝落在皮肤上,痒痒的,凉凉的。她的嘴唇贴在安晓的手腕上,正贴在那四个指甲印上。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血的腥味。但她的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打在安晓的皮肤上。
安晓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轻轻地蹭,从最上面的那个印子滑到最下面的那个,又从最下面的滑回来。她的舌尖探出来一点,舔了一下安晓手腕上那道最深的印子,湿湿的,热热的。然后她含住那小块皮肤,轻轻地吮了一下。
安晓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手腕那里蔓延开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爬到后脖颈,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整个人拽住了。
陆蘅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但没有松开。她的嘴唇贴着安晓的手腕,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安晓没听清。但她感觉到陆蘅的嘴唇在说那几个字的时候,一张一合,像在亲吻她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安晓。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上沾着安晓手腕上的温度,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舌尖,湿湿的,红红的。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轻轻舔开,那个动作很慢。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安晓还是摇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陆蘅的手指从安晓的手腕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松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一根小指勾了一下安晓的掌心,指甲轻轻刮过,带起一阵酥麻。
“你的手好暖。”陆蘅说。她的声音哑哑的。
安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的手好凉。”
陆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月光照在冰面上,冷冷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那你再握一会儿。”
她把手指重新插进安晓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安晓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在慢慢升上来,像冬天里捂热的一块石头。她的手指很长,比安晓的长出半截,骨节分明,指尖的薄茧贴着安晓的手背。
她们就那么握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照在铁栏杆上,照在陆蘅散在肩上的头发上。谁都没说话。
“走了。”安晓说。她轻轻地抽手。
陆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想让她走。然后又松开了。
“嗯。”她说。
安晓站起来,转身往冷宫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陆蘅的声音。
“安晓。”
她回头。陆蘅站在栏杆后面,手抓着铁栏杆,脸贴着栏杆的缝隙往外看。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垂在栏杆外面,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抓着栏杆的手指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还露着一点。
“你会回来吗?”
安晓想了想。
“不知道。”
陆蘅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的手从栏杆上松开,慢慢抬起来,贴在嘴唇上。那是她刚才含过安晓手腕的那只手。
“那我等你。”她说。说完,她的舌尖又探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安晓走出冷宫。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四个指甲印还在,红红的,围成一圈。旁边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是陆蘅嘴唇和舌尖留下的,已经凉了,但那种湿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一点点甜。
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糖纸上的花香淡了。她把糖贴在手腕上,在那个湿润的痕迹旁边蹭了蹭,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等不是办法,动才有活路。”
她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散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透明了。手腕上的指甲印还在,红红的。她用手指摸了摸,皮肤上还有陆蘅嘴唇留下的温度。
“又来了。”
她把糖揣回口袋,把信揣好。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但她知道一件事——陆蘅会出去的。三天后,冷宫的门会打开。
安晓笑了。她把手腕贴在嘴唇上,学着陆蘅的样子,轻轻含住那四个指甲印。舌尖碰到自己皮肤的那一刻,她尝到了陆蘅留下的味道——凉的,腥的,还有一点点甜。
“下一站,去哪儿呢?”
她消失了。月光下只剩下一张糖纸,从她消失的地方飘起来,落在冷宫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糖纸贴着地面滑了一段,卡在门缝里。
冷宫里,陆蘅还站在栏杆后面。她的手抓着铁栏杆,指节发白。她看着安晓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她记得安晓手腕上那四个红印子,记得自己嘴唇贴上去时的温度,记得安晓的脉搏在舌尖下面跳的那一下。
她把手腕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自己手腕上同样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尝到了安晓的味道——暖的,带着一点药粉的苦,和藏在苦后面的甜。
“安晓,”她轻声说,嘴唇贴着皮肤,“我等你。”
风吹过来,把门缝里的糖纸吹起来,飘进冷宫,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贴在嘴唇上。糖纸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和安晓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糖纸叠好,塞进袖子里,贴着皮肤放好。然后她闭上眼睛,等着天亮,等着三天后,等着安晓说的那个“不知道”变成“会”。
冷宫里很冷。但她怀里有那张糖纸,嘴唇上有安晓的味道,舌尖上有安晓的脉搏跳动的记忆。她蜷在栏杆旁边,把脸埋在手臂里,慢慢地睡着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