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座酒楼里。
天已经黑了,酒楼里灯火通明。一楼坐满了客人,划拳的、聊天的、拍桌子的,吵吵嚷嚷。空气里全是酒味、菜味、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熏得人头晕。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壶酒、四个酒杯。
她站在二楼栏杆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面前放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她没喝酒,没吃花生,只是在看册子。
安晓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翻出画面来。《春宵》。沈昭宁,被诬陷杀人,花了三年查真相。原剧里最炸裂的场面——不是真凶落网,是她站在酒楼门口,把三本册子摔在桌上,说“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安晓端着托盘走过去,把酒放在旁边的桌上。
“客人,您的酒。”
沈昭宁没抬头。“我没点酒。”
安晓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昭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眼角有细纹,不是老的,是熬的。她的手指按在册子上,指节发白。
“你是谁?”
“送饭的。路过,想坐一会儿。”
沈昭宁没赶她走。她低下头,继续看册子。安晓看见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数字。字很小,写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掉了,有些地方画了圈。
“你在看什么?”安晓问。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露出马脚。”
沈昭宁的手指在册子上慢慢地滑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等了多久了?”安晓问。
“三年。”
安晓沉默了一会儿。三年。一千多天。每天坐在这里,看同一本册子,等同一个结果。
“你不急吗?”安晓问。
沈昭宁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安晓。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但安晓看见深处有一点东西在烧,很小,但很烫。
“急有用吗?”她说,“他做了事,一定会露馅。我只需要等着,把每一天记下来。总有一天,他会漏出破绽。”
安晓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安晓知道那种感觉。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结果。等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你不怕等不到吗?”
沈昭宁的手指从册子上收回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写字有点变形。
“怕。”她说,“但怕也得等。”
她从册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安晓。纸上写着一行字——刘三,城南铁匠,三月初七,酉时,见过那人。
“这是什么?”
“证据。我记了三年,每一个见过他的人,每一个听到他说话的人,每一个看见他经过的人。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成一张图。”
安晓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因为你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的册子。别人坐下来,都会偷看一眼。你没有。”
安晓笑了。“因为我看不懂。字太小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暖了一下就没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