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座城墙上。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头发打在脸上，疼。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素色长袍，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根墨色丝带。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卷书。不是丫鬟，是女先生。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侯府请来教女眷读书的西席。
远处，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把半边天烧红了，旗帜在风里噼里啪啦地响。城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嫁衣，红得像血。嫁衣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衬裙，一红一白，像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
安晓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脑子里翻出画面来。《授她以柄》。女主沈清漪，嫁进侯府三年，前夫是当朝大将军沈昭远，新婚丈夫是侯府世子赵世安。前夫在她新婚之夜带兵围城，要她做选择。原剧最炸裂的场面——她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的前夫说“我选你”，又回头对着身后的新婚丈夫说“但我选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欠你的”。两个男人，千军万马，都在等她一句话。说完之后，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安晓走过去，站在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身边。风把她俩的头发吹在一起，黑的缠着红的，分不清是谁的。
沈清漪没回头。“先生，你来劝我？”
“我是来改变你命运的人。”安晓说。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这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下巴抬得很高。嫁衣的领口绣着金线，金线硌着她的脖子，磨出了一道红印。她的手指攥着城墙的砖沿，指甲缝里嵌着灰。
“先生，你教的《列女传》，我读了。书里说，女人要守节，要从一而终。你说，我该从哪个？”
安晓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军队中间，有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长枪。火光映在他脸上，冷硬得像石头。那是沈昭远。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头上站着另一个男人，穿着新郎的吉服，胸口系着大红花，手里按着剑柄。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安晓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剑柄上的宝石一颤一颤的。
“《列女传》是书，你是人。”安晓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该从的，不是书上的字，是你自己的心。”
沈清漪的手指收紧，指节凸起来，骨头发白。“那我该选谁？”
“选他。”安晓指着城下。“选你前夫。”
“为什么？”
“因为你欠他的。”安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在书房里找到的，侯府世子与敌国勾结的密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你身后的那个男人，不是你丈夫。他是叛徒。他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是大将军的前妻。你在手里，大将军就不会攻城。他不攻城，城里的叛军就有时间布防。”
沈清漪接过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摸。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她把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这本书。”安晓说，“因为我是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沈清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的沈昭远。风吹着她的嫁衣，红得像血。
“沈昭远！”她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话送得很远。
城下的白马动了一下。沈昭远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安晓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说什么。
“你回去吧！”沈清漪喊，“我不跟你走！”
城下一阵骚动。沈昭远的手握紧了长枪，指节凸起来。他身后的士兵开始往前涌，盾牌撞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我不选你，不是不爱你。”沈清漪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刀收进鞘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背上叛国的罪名。你回去，守住边关。那里有你的士兵，有你的兄弟，有你打了三年仗换来的太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城墙上，一滴一滴，洇在砖缝里。
“沈昭远，你听好了。我沈清漪，这辈子嫁过两个人。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他。但我的心，从来没有嫁过别人。它一直在你那儿。从你走的那天起，就在你那儿。”
城下的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沈昭远翻身下马，站在城下，仰着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安晓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沈清漪！”他的声音从城下传上来，像石头砸在铁板上，“你等着我。等我打完仗，我来接你。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是谁的人，我来接你。”
沈清漪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到城墙的另一边。侯府世子站在那儿，手按着剑柄，脸在阴影里。
“世子。”沈清漪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你的秘密，我知道了。”
世子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死人。
“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沈清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这是你与敌国勾结的密信。你娶我，是为了拿我当人质。你根本不爱我。”
世子的手在发抖。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清漪，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清漪打断他，“我不告发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