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得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性的缓慢。
先出现在门缝里的，是一只擦得锃亮、鞋尖凌厉的黑色手工皮鞋，然后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裤裤管。接着，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许灰白，面容严肃，五官能看出与宛瑜相似的清俊轮廓，但线条更硬，眼神锐利如鹰，久居上位的气势随着他踏入房间的动作无声弥漫开来。
林国栋。
赵胆大在财经杂志和网络新闻里见过这张脸。但平面影像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压迫感。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房间里的空气就好像瞬间被抽走了一半，温度骤降。
他的目光先扫过房间——简洁，甚至称得上简陋的布置，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粥，空气中残留的、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姜丝和米香。然后，这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了赵胆大身上，以及他身后脸色煞白、紧紧攥着披肩的宛瑜。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不悦。
“看来，我打扰了你们的……晚餐？”林国栋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落下来。他的视线在赵胆大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然后移开，重新落到宛瑜脸上，“宛瑜，不介绍一下？”
宛瑜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父亲的目光像冰锥，将她钉在原地，那长久以来积压的畏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赵胆大能感觉到身后女孩的恐惧。他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意外和礼貌的疑惑表情，上前半步，将宛瑜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同时微微侧身，形成一个既不算完全阻挡、又明确标示“我在”的姿态。
“您好，您是……”他语气带着适当的迟疑，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国栋。
林国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更深了。那是一种久经商海、阅人无数的老练目光，似乎要在几秒钟内将赵胆大从里到外剖析清楚。
“爸……”宛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林国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隐隐有山雨欲来的意味，“我女儿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和……”他瞥了赵胆大一眼，“……陌生男人共进晚餐。我不该来？”
“他不是陌生人！”宛瑜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猛地抬起头，声音虽然还抖，却多了点倔强，“他是我邻居，也是我朋友！我生病了，他给我送点粥！”
“朋友？”林国栋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到赵胆大身上，这次带了点玩味和审视，“这位……朋友，怎么称呼？做什么的？和我女儿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审讯。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掂量赵胆大的分量，评估他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是否有资格被称作“朋友”。
赵胆大知道，此刻任何慌乱、解释或讨好，在林国栋这种人眼里都是幼稚和可笑的。他需要的是不卑不亢，是清晰的边界感，同时……不能激怒对方。
“林先生，您好。”赵胆大微微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我叫赵胆大，是宛瑜的邻居，住在楼上。今天听到她咳嗽，正好煮了粥，就送下来一份。打扰了，很抱歉。”
他没有回答“做什么的”和“认识多久”，只是陈述了眼前的事实，并且将“送粥”这个行为归因于邻里互助，淡化了私人关系，最后还道了歉，将姿态放低，但态度并不软弱。
林国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小子，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被他的气势压倒，也没试图攀关系或辩解，反而把一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事情，轻描淡写成了普通的邻里关怀。
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赵胆大……”林国栋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评价，只是看向宛瑜，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宛瑜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引来一阵咳嗽。她捂着嘴，眼圈红了，但眼神倔强地看着父亲，“我说了，我想自己试试！我不要回去过您安排好的生活！”
“试试？就试成这样？”林国栋目光扫过简陋的房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和痛心（或许是真的），“生病了没人照顾，住在这种地方，和来路不明的人交往？这就是你要的自由？”
“赵胆大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宛瑜争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帮过我很多！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朋友？”林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摇了摇头，看着赵胆大，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年轻人，我欣赏你助人为乐。但有些圈子，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有些‘朋友’，也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今天这碗粥的情分，我替宛瑜记下。开个价吧，或者，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但以后，离我女儿远点。”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将成年世界的规则和壁垒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里，赵胆大这样的人，靠近宛瑜，无非是为了钱、权，或者其他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