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蹲在炉子边一动不动，看着壶嘴喷出的白汽。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等了一会儿，用破布垫着把水壶拎下来放地上晾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拾荒者瞪大眼睛的事。
他拿起地上还算干净的破碗，从壶里倒出小半碗开水。水很烫，冒着热气，颜色是淡茶色的，但看起来比池子里的原水清多了。
他端起碗吹了吹，凑到嘴边。
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喝了一口。
水进嘴的瞬间他眉头皱紧了。味道很怪，有铁锈味，有氯味余韵，还有股说不清的土腥气。但他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他把碗放下，看向那两个拾荒者。
「能喝。」他说，「烫，晾凉再喝。每人一碗，干活的人有。」
年轻拾荒者咽了口唾沫。矮壮男人盯着那碗水，又看看韩峥，突然开口：「你刚才扔进去那药片……过期的吧？」
「嗯。」
「那你还喝？」
「煮沸了。氯会挥发一部分，重金属沉淀一部分。」韩峥语气平淡，「比直接喝脏水强。比脱水死，更强。」
矮壮男人不说话了。他走回危墙边，抡起撬棍狠狠砸向一块砖头。这次他没找缝隙，就是硬砸。砖头应声碎裂。
年轻拾荒者犹豫了一下，慢慢蹭到炉子边蹲下，眼巴巴看着那壶水。
韩峥没管他。他走回水泥墩子继续看本子。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倒水的声音。年轻拾荒者用另一个破碗倒了水，没敢多倒，就小半碗。他端着碗蹲在炉子边，小口小口地嘬，每喝一口就咂咂嘴。
矮壮男人又砸了几块砖，终于也扔下撬棍走过来。他直接拎起水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吐，硬是咽了下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气。
「操。」他骂了一句，不知道骂水难喝还是骂别的。
喝完水，两人回去干活。动作明显快了些。
中午时分，那堵危墙清理了大半。完整的砖头码出了一个小堆，碎渣也清到了指定的土坑里。韩峥走过去检查了一遍，没说什么，从箱子里又拿出两块营养块放在墙根平整的水泥板上。
两人默默拿了，蹲到一边去吃。
韩峥自己也吃了一块。营养块在嘴里像嚼蜡，需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滤料替代方案——碎砖渣初步过滤，多层粗砂，最后活性炭（需寻找）。
下午，人多了。
不是昨天那第三个拾荒者，而是新面孔。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远远站在厂区铁丝网破口外面朝里面张望。他们穿着更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都盯着那堆码好的砖，还有韩峥脚边的水壶。
矮壮男人看见他们，站起身拎着撬棍走过去，隔着铁丝网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善。那几个人往后缩了缩，但没走。
韩峥放下本子走过去。
「干什么的？」他问。
矮壮男人回头看他，啐了一口：「东边棚户区的，闻着味来的。想蹭活儿。」
韩峥看向那五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抖：「……听说这儿有水。我们……我们能干活，什么都行。」
韩峥打量了他们几眼。两个女人都很瘦，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用破布裹着的、看不清样子的东西，可能是孩子。三个男人里，有两个眼神躲闪，只有一个高个子脸上有刀疤的，直直看着韩峥，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清理那边池子。」韩峥指了指废水池，「把淤泥挖出来堆到坑边。干到太阳落山，一人半块粮，一碗水。」
女人连忙点头。刀疤男也没意见。
韩峥让矮壮男人带他们去工具堆挑工具——其实也没得挑，就剩几把破铲子和一个漏水的桶。五个人拿了工具默默走向废水池。
矮壮男人走回韩峥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刀疤脸，我见过。以前跟『黑鼠帮』混的，手黑。小心点。」
韩峥「嗯」了一声。
下午的活分成了两处。危墙这边继续收尾，废水池那边开始挖淤泥。淤泥又黑又臭，挖起来费力，但五个人没人抱怨。刀疤男干得最猛，一铲子下去能带起大半铲淤泥，甩到坑边时溅得到处都是。抱孩子的女人动作慢，但她一直没停，把孩子用布带捆在背上，弯着腰一铲一铲地挖。
韩峥在厂房里转悠，寻找可能还能用的东西。他在一个废弃的配电柜后面找到了半卷电线，铜芯的，虽然外皮老化但剥出来应该还能用。又在墙角一堆垃圾下面翻出几个生锈的阀门和一段不到一米长的钢管。
钢管壁很厚，锈蚀不算严重。他掂了掂拿到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内壁有积垢，但没穿透。好东西。
他正看着，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惊呼，接着是争吵声。
韩峥放下钢管走出去。
争吵发生在工具堆旁边。是下午来的五个人里一个瘦小男人和那个年轻拾荒者。瘦小男人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钢锯，年轻拾荒者正揪着他的衣领。
「……放下！这他妈是厂里的东西！」年轻拾荒者脸涨红了。
瘦小男人挣扎着：「我就看看！看看不行啊？」
「你看个屁！你想偷！」
「我没有！」
两人扭打在一起。瘦小男人力气不如对方，但手里有钢锯胡乱挥舞。年轻拾荒者脸上被锯背划了一下渗出血丝，他更怒了，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
矮壮男人和刀疤男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矮壮男人拎着撬棍走过来，刀疤男站在原地眯着眼。
韩峥走到两人面前。
「松开。」他说。
年轻拾荒者喘着粗气，又踹了瘦小男人一脚才松手。瘦小男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钢锯。
韩峥蹲下看着瘦小男人。
「想拿走？」他问。
瘦小男人眼神慌乱摇头：「不、不是……我就……」
「钢锯，黑市上能换半块粮。或者换点脏水。」韩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觉得，是偷了它跑出去换粮划算，还是在这儿干完活，拿半块粮、一碗干净水划算？」
瘦小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峥伸出手：「给我。」
瘦小男人犹豫了几秒，慢慢松开手。钢锯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韩峥捡起钢锯看了看，又扔回工具堆。然后他站起身对瘦小男人说：「你走吧。」
瘦小男人愣住了。
「现在就走。」韩峥重复，「离开厂区。今天的粮和水，没了。」
「我……我只是……」瘦小男人慌了爬起来，「我没偷！我就是拿着看看！」
「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韩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干活，换生存。破坏规矩，就失去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
「工具是集体的。偷工具，就是偷所有人的生存机会。」他说，「这次是走人。下次，我会让拿走工具的人，把吃下去的粮、喝下去的水，都吐出来。」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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