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犯与阀门(2 / 2)

韩峥推开门板。昏暗的光线漏进去,照亮一小块地方。窝棚里乱得下不去脚,到处是捡来的破烂:锈零件、半截管子、缠成一团的电线、还有一堆糊满污垢的瓶瓶罐罐。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角落的破毯子上,背对着门。

「邹百川?」韩峥问。

老头不动,也不吭声。

韩峥迈步进去,陆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贴着门边站。窝棚里气味更难闻,混合着霉味、金属锈味和一股淡淡的化学溶剂味。

「邹工,」韩峥换了称呼,声音平静,「三号净水厂的主排污阀锈死了,需要人打开。我看了图纸,那阀门是『穹顶』三期标准件,型号CV-350,衬套是哈氏合金C-276。」

角落里的老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峥继续说:「常规方法不行。需要先用碱性溶液中和表层酸性锈蚀物,再用含缓蚀剂的有机酸浸泡七十二小时以上,最后用液压扭矩扳手,从四个注油嘴同时注入高压润滑脂,在阀杆承受极限扭矩内,分三次递增施力。」

他一口气说完,每个术语都清晰准确。

老头终于慢慢转过身。窝棚里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和一只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另一只眼睛似乎蒙着什么,灰暗无神。

「你是谁?」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韩峥。」

沉默。老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在韩峥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穹顶』的总工?」老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判了,没死?」

「刑满释放,戴罪干活。」韩峥说得很直接,「第九高地一百二十万人,净水厂是第一条命脉。阀门不开,所有人都得渴死。」

老头嗤笑了一声,声音刺耳。「关我屁事。我刑满了,自由了。第七高地给盐,给枪,我给他们修水窖,天经地义。」

「他们的水窖,最多供几十个人。」韩峥说,「净水厂修好,能供半个西区。」

「那又怎样?」老头猛地坐直了些,那只右眼在昏暗里亮得吓人,「韩总工,你跟我讲大道理?『穹顶』垮的时候,道理救活谁了?啊?我按规范施工,材料清单一级级签字,最后呢?是我偷工减料!是我坐牢!」

他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了几声。「现在好了,你来了,又要修东西,又要讲道理。我告诉你,那阀门,我知道怎么开,整个第九高地恐怕就我知道。但我凭什么帮你?帮你再修个『穹顶』出来,然后再塌一次,我再坐一次牢?」

韩峥静静听着,等老头咳嗽平息。窝棚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不是修『穹顶』。」韩峥说,声音低了些,「是修一个能让一百二十万人喝上水的东西。就事论事,只解决眼前这个阀门。」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展开。那是主过滤罐和阀门的局部详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标注。他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把图纸铺在还算干净的一块地上,手指点着阀门剖面图的一个位置。

「这里,」韩峥说,「图纸标准标注,衬套与阀体间的密封垫片材质是标准氟橡胶。但我核对了『穹顶』三期同一批次的采购变更记录,因为当时氟橡胶短缺,实际使用的替代材料是改性丁腈橡胶,型号A7,不是标准里的A5。」

他抬起眼,看着老头那只完好的右眼。

「邹工,这个变更,是你签字确认的。为什么用A7?它耐碱性更好,但耐酸性下降。你当时怎么考虑的?」

邹百川僵住了。

他那只右眼死死盯着图纸上韩峥手指点着的位置,瞳孔微微收缩。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这个细节太具体,太专业,太……内部了。这不是一个外人能随口编出来的,甚至不是普通工程师能注意到的。这涉及到材料性能的细微权衡,涉及到当年那个庞大工程体系里,一个底层工程师在权限范围内,为了应对突发情况所做的、可能影响深远的一个微小抉择。

而这个抉择,连同它背后的权衡,被埋在了数百万吨混凝土的废墟和数亿人的死亡之下,再也没人提起。

直到今天。

老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猛地伸手,抓起那张图纸,凑到那只完好的眼睛前,几乎贴上去看。手指在图纸上颤抖,划过那些熟悉的线条和标注。

「……你哪里搞来的?」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变更记录……早就销毁了……」

「我参与了事故调查。」韩峥说得很平淡,「所有能找到的记录,我都看过。不止你的,所有人的。」

邹百川抬起头,那只右眼里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有震惊,有恐惧,有一丝被理解的战栗,还有更深沉的、灰暗的东西。

「你看过……那你应该知道,」他声音低下去,「A7也没用。该塌还是塌了。」

「我知道。」韩峥说,「但现在这个阀门,A7垫片还在里面。锈死了,但垫片特性决定了,用强酸浸泡会加速它老化碎裂,只能用碱性溶液先中和。这就是关键。」

他重新拿回图纸,折好,收起来。「邹工,第七高地的人不懂这个。他们只会用蛮力,或者乱用酸。阀门要么彻底报废,要么打开后泄漏不止。你去了,按他们的法子干,干砸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故意使坏?会不会觉得你一个老犯,不值那两袋盐和一把枪?」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邹百川最敏感的地方。他脸色白了白,那只独眼里闪过犹豫和恐惧。黑市交易,尤其是和第七高地那种军阀做交易,从来没什么信用可言。干好了未必有奖,干砸了肯定倒霉。

韩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净水厂那边,碱性溶液我已经开始配制。液压扳手没有,但可以用多个千斤顶和自制框架模拟均匀施力。我需要你告诉我具体的浓度、浸泡时间、施力顺序和扭矩值。你人不用去现场,在这里说就行。」

这是让步,也是给台阶。不强迫你站队,只交换技术。

邹百川低着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自己布满疤痕、骨节粗大的双手。这双手摆弄了一辈子管道和阀门,最后却只在监狱和这污秽的窝棚里继续摆弄破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窝棚外传来远处模糊的叫骂声和孩子的哭喊。

「……碱性溶液,用氢氧化钠,浓度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否则伤阀体基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浸泡时间看锈蚀程度,CV-350阀杆直径八十五毫米,如果完全锈死,至少九十六小时。施力顺序……先对角两个注油嘴,施加百分之三十极限扭矩,保持五分钟;再换另外两个对角,同样百分之三十;然后循环递增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每次递增前间隔两小时,让润滑脂充分渗透。」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每个数字都精确。这是刻在骨头里的知识。

韩峥认真听着,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注油嘴的堵塞怎么处理?锈死了,针头打不进去。」

「用热风枪局部加热注油嘴外围,不要直接烧。加热到一百五十度左右,用细钢针慢慢透。」邹百川不假思索,「透开一点后,先注入少量柴油浸润,再打润滑脂。」

「明白了。」韩峥说。他看了一眼邹百川窝棚里那些瓶瓶罐罐,「你这里有没有现成的缓蚀剂?有机酸浸泡需要。」

邹百川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一个盖着盖子的塑料桶。「有点苯甲酸钠,自己提纯的,不纯,但能用。比例千分之三,不能再高。」

韩峥走过去,拎起那个塑料桶,掂了掂,大概还有小半桶。「这个我拿走,算借。净水厂通了,还你双倍。」

他没说怎么还,也没立字据。但邹百川没反对,只是看着韩峥拎起桶,转身朝窝棚外走。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

最新小说: 大明:天天死谏,老朱求我当宰相 诸天清剿我在万千世界抓人贩系统 竞月:上交延寿丹,龙国封我月神 娱乐:顶流前妻跪求复合 欠债百万激活系统,我靠逆袭封神 天才神医退婚后,我被校花倒追 视频通古今,朱元璋叩见永乐大帝 抗战:开局地雷系统,我让鬼子笑 影视:掐腰樊胜美,高举朱锁锁 万古女帝群互撕,我靠卖霉运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