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窝棚区时,韩峥停了脚步。
陆燃差点撞上他后背。
前面巷口多了两个人,穿着粗布衣服,腰里鼓囊囊的。他们没站岗,蹲在墙根下抽烟,但眼睛活得很,扫着来往的人。
“第七高地的。”韩峥低声说。
陆燃没吭声,往阴影里缩了缩。
韩峥没绕路,径直走过去。那两人同时抬头,瘦点的那个站起来,手搭在腰上。
“找邹百川。”韩峥说。
“等着。”瘦子说,“邹工正谈事。”
“等不了。”
壮的那个也站起来了,拳头攥着:“听不懂人话?”
棚屋里传出声音,带着笑:“邹工,你这地方还挺热闹。”
是赫连珏。韩峥听过这名字,第七高地的继承人,照片在监狱的旧报纸上见过。
帘子掀开,赫连珏走出来。他个子高,皮外套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疤。油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
“阀门?”赫连珏歪了歪头,“净水厂那个?”
韩峥没接话。
赫连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光里。他俯视韩峥,笑容深了些:“你就是那个‘罪人’工程师?韩峥,对吧?”
他顿了顿:“听说你以前挺风光的,‘穹顶计划’总工程师。怎么,现在跟拾荒者抢食吃了?”
门口那两人跟着笑。
陆燃往前挪,被韩峥伸手拦住。
“邹百川。”韩峥还是没看赫连珏,“出来说话。”
帘子动了。邹百川探出半个身子,脸白得发青。他看看赫连珏,又看看韩峥,嘴唇哆嗦。
赫连珏侧身,拍了拍邹百川肩膀,力道不轻。“邹工,别怕。”他转向韩峥,语气冷下来,“这位韩总工。邹工现在是我第七高地的客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韩峥终于看了他一眼。
“跟你说不着。”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往前一递,“邹百川,你看这个。”
纸页在风里抖。
邹百川眼睛盯住了纸。他往前蹭,脖子伸长。
赫连珏一把按住他肩膀。
“邹工。”他声音还带着笑,手指掐得紧,“咱们的价码,还没谈完呢。一袋白面,五十升净水,外加第七高地技术顾问的头衔——这条件,你在第九高地扒拉十年也碰不上。”
邹百川肩膀颤了颤。
赫连珏看向韩峥,下巴微抬:“你能给什么?几块合成粮?还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韩峥没理他。手一扬,那张纸越过两人头顶,飘向邹百川。
邹百川接住了。
他低头看。纸上画的是阀门的剖面,标注了几个尺寸,还有一行小字:“A7垫片承压极限计算值,附应力分布图在我手里。”
他手指猛地攥紧。
“你……”他抬头看韩峥,右眼里全是血丝,“你怎么知道A7?”
“我不光知道A7。”韩峥说,“我还知道,当年‘穹顶计划’东海段三号泵站的阀门泄漏事故,调查报告里写的是‘使用了不符合规范的替代材料’。但实际送检的残留垫片样本,材质是A5标准品,不是A7。”
邹百川呼吸停了。
赫连珏眯起眼:“什么意思?”
韩峥还是看着邹百川:“意思就是,有人把送检的样本换了。真的A7垫片早就被销毁,换上去的是标准A5。所以调查报告才会认定你‘使用非标材料’。”
他顿了顿。
“邹百川,你当年替谁顶的罪?”
棚屋门口死寂。
风卷着远处的烟尘飘过来。门口那两人手摸向腰间。赫连珏脸上的笑没了,眼神像刀子。
邹百川僵着。纸页在他手里咯吱响,手指关节白得吓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声音:“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韩峥说,“‘穹顶计划’全期的材料采购清单和事故档案副本,有一部分在我手里。足够还原真相。”
他往前踏了一步。
赫连珏抬手,示意手下别动。
“有意思。”他慢慢说,“韩总工,你这是来翻旧账,还是来抢人的?”
“抢人。”韩峥答得干脆。
赫连珏笑了,笑声短促:“凭什么?就凭你知道点陈年烂账?”他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我能给他的,是实打实的粮食和水,是第七高地的庇护。你能给什么?一张破纸,几句空话?”
韩峥终于正眼看他。
“我能给他的,”他说,“是‘穹顶计划’全期的管道应力分析原始数据。”
邹百川猛地抬头。
赫连珏皱眉:“什么?”
“你看不懂的东西。”韩峥转向邹百川,语气平直,“回净水厂,阀门修好。我那里有从一期到七期,所有主干管网的应力监测原始记录、仿真模型参数、还有十七次重大修改的技术论证纪要。你想看,可以看。”
邹百川右眼瞪圆了。
他嘴唇哆嗦:“不可能……那些数据……战后就应该销毁了……”
“没销毁完。”韩峥说,“我带了最后一份离线备份。”
他顿了顿。
“你的价码,是让他去第七高地当个修修补补的技术顾问。我的价码,是让他有机会弄明白,当年那套他参与建造、又因此获罪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失败的。”
他看向邹百川。
“你选。”
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一声。
赫连珏脸色沉下来。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韩峥面前。“韩峥。”他压低声音,“你别太嚣张。一个‘罪人’,没资格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韩峥没退。
“我有没有资格,”他说,“你说了不算。”
赫连珏盯着他,眼神凶得能杀人。门口那两人手按在腰间。陆燃绷紧了身子。
邹百川动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棚屋,几秒后拎着个破工具包冲出来。他看也没看赫连珏,径直走到韩峥面前,喘着粗气。
“走。”他就说了一个字。
赫连珏一把抓住他胳膊:“邹百川!你想清楚!”
邹百川甩开他。力气不大,但很决绝。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赫连珏,声音嘶哑:“赫连少爷,你的条件很好。白面,净水,我都想要。”
他顿了顿。
“但我更想知道,当年那批阀门,到底是怎么漏的。”
赫连珏手僵在半空。
邹百川不再看他,对韩峥说:“带路。”
韩峥转身就走。陆燃跟上。邹百川拎着工具包,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赫连珏没追。他盯着三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阴影里。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很快会再见。”他喃喃道,“总工程师。”
回程路上,韩峥走得快。
邹百川跟不上,喘得厉害。陆燃时不时回头看他。走到一半,韩峥忽然拐进一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