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边是倾斜的墙。邹百川挤进来时,工具包卡住了,带子断了,工具哗啦散一地。
“等等!”他慌忙蹲下摸黑捡。
韩峥折回来,帮他把几件主要的捡起,塞回他怀里。“抱着。”他说,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小院。韩峥直接从破沙发中间穿过去,翻过一道矮墙。陆燃跟得紧。邹百川爬墙费劲,韩峥拉了他一把。
落地后,韩峥回头看了一眼。
静悄悄的。
“有人跟?”陆燃问。
“可能。”韩峥说,“现在没了。”
他辨认方向,继续走。这次他绕了远路,穿过一片空地,又钻过一截断裂的地下管道——里面漆黑,积水淹到脚踝。
邹百川在管道里滑了一跤,工具又撒了。他没吭声,默默摸黑捡。
走出管道,前面是净水厂的后墙。铁丝网有个破洞,三人钻过去。
厂房就在眼前。空地上有火光——文砚生了堆小火。刀疤男和矮壮男人也在,离得远。
听见动静,三人同时抬头。
文砚看见邹百川,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
韩峥没解释,径直走向厂房。他掀开塑料布,摸了摸阀门表面。碱液干了,留下一层灰白色的渍。他回头对邹百川说:“来看看。”
邹百川抱着工具走过来,蹲下,用右眼贴近阀杆缝隙看,又用手指抹了点渍,闻了闻。
“浓度够。”他说,然后从工具包底摸出个小铁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抠掉蜡,里面是半罐暗绿色膏体。
“缓蚀剂。”他哑着嗓子说,“抹在碱液软化过的地方,等二十分钟。然后上千斤顶。”
韩峥点头,接过铁罐。
邹百川却攥着罐子没松手。他抬头看韩峥,右眼里血丝密布:“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真在你这儿?”
“在。”
“修好阀门就给我看?”
“给你看。”
邹百川松了手。
韩峥开始涂抹缓蚀剂。陆燃帮忙。邹百川站在旁边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柄上缠的布条——布条都磨黑了。
二十分钟过得慢。
火堆那边,刀疤男和矮壮男人低声说着什么。文砚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本子,眼睛总往厂房瞟。
时间到了。
韩峥起身,拎起千斤顶。邹百川走过来,翻出特制套筒扳手。两人配合。韩峥把千斤顶底座抵在阀门侧面,顶头对准阀杆承力环。邹百川套上螺母。
韩峥找了根钢管套上去当加力杆。他双手握住,往下压。
千斤顶嘎吱响。
阀杆纹丝不动。
韩峥加了把力。钢管弯了,千斤顶呻吟。还是没动。
刀疤男在门口嗤笑。
邹百川额头冒汗。他蹲下,又检查了一遍阀杆缝隙。
“再来。”他说,“慢点,稳着压。”
韩峥换了个角度,重新压下手柄。这次很慢,一点一点加力。千斤顶响声持续不断。
陆燃屏住呼吸。
文砚站起来了,本子掉在地上。
忽然,“咔”一声脆响。
不是阀门,是千斤顶部件崩裂。韩峥立刻松手。邹百川扑上去看阀杆,猛地抬头。
“动了!”他声音嘶哑,“松了半度!”
韩峥低头看。阀杆和阀体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锈水。
他重新握住加力杆。
这次,阀杆开始转了。很慢,每转一点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韩峥压一下,邹百川就用扳手跟进半圈。两人谁也没说话。
转了十几圈后,阻力小了。
邹百川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扳手柄,猛地发力。阀杆“轰”地一声,彻底松开了。黑红色的锈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他没躲,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通了!”
韩峥放下加力杆,擦了把汗。他走到阀门侧面,拧开小排污阀。更多的锈水涌出来,流了半分钟,颜色从黑红变成暗黄,最后变成浑浊的灰白。
然后,停了。
几秒后,一股清水——真正的、相对干净的清水——从排污阀口流了出来,淅淅沥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火光照在水面上,微微反光。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刀疤男不笑了,矮壮男人瞪着眼,文砚手有点抖。陆燃蹲在水滩边,伸手碰了碰。
凉的。
邹百川一屁股坐在地上,工具包散在旁边。他盯着那滩水,右眼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脏袖子,用力抹了把脸。
韩峥没看水。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递给邹百川。
纸上是一串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邹百川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韩峥。
“这只是应力分析的一部分。”韩峥说,“剩下的,在厂里。明天给你看。”
邹百川点头,点得很用力。
韩峥转身,对文砚说:“记下来。今晚,每人多分半碗水。”
文砚连忙写。
刀疤男忽然开口:“韩工,那明天……还干活吗?”
“干。”韩峥说,“主阀通了,但过滤罐还没清,配水管网也没查。活多的是。”
他顿了顿。
“愿意干的,水和粮照旧。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韩峥走向工作台。他刚拿起笔,就听见陆燃的声音,很轻,从门口传来。
“韩工。”
韩峥抬头。
陆燃站在厂房门口,背对着外面的火光。“有人。”他说。
韩峥放下笔,走过去。
厂房外空地的边缘,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瘦削,高挑。长发用金属发簪挽在脑后,一丝不乱。她穿着深色外套,领口袖口整齐。脚边放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她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韩峥,仿佛等了很久。
韩峥没动。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火光范围。她的脸很清晰,颧骨略高,眼睛很大,但眼里没什么温度。她目光扫过阀门,扫过地上那滩水,最后落在韩峥脸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
“韩总工,”她说,“你缺个管账的。”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坐在地上、还攥着纸发呆的邹百川。
“我比那个老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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