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百川的手很稳。
他用那把特制的木柄研磨头,蘸着淡绿色的氧化铬膏,在阀座密封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压力均匀,角度恒定。厂房里其他声音——远处清罐的铲泥声、顾沉星翻动纸页的窸窣、甚至自己粗重的呼吸——他都听不见。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只有密封面上那些细密的腐蚀坑,正随着研磨一点点变浅、消失。
陆燃蹲在旁边看,眼睛跟着研磨头转。
“压力大了。”邹百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研磨膏挤出去了,浪费。看着,要这样。”他放慢动作,演示了一次,“感觉金属的反馈。它硬,你就得柔。”
陆燃似懂非懂地点头。
韩峥从过滤罐那边走过来,浑身裹着黑泥,只有眼睛是清的。他看了一眼研磨进度,没说话,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邹百川手边。
邹百川停下手,用脏袖子抹了把脸,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用贝壳烧的、形状不规则的白色块状物。
“碳酸钙,自己烧的,粒度不匀。”韩峥说,“流道里的水垢,先用这个粗磨。省着点用。”
邹百川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右眼前看了看断面。“杂质多。”他评价,但小心地收了起来,“比没有强。”
他继续研磨。厂房高窗透进的光线慢慢移动,从他佝偻的背移到摊开的工具上。那套从赫连珏那儿带回来的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顾沉星的声音插进来,清晰,带着算盘珠子般的脆硬:“酒精还没有。清洗阀体内部需要高浓度酒精,库存为零。罗霁医生的诊所有可能提供,距离一点五公里。派人去交涉,有成本,结果不确定。”
韩峥转向蹲在墙根休息的刀疤男:“你认识罗霁?”
刀疤男点头:“缝过针。”
“去一趟。告诉她净水厂修阀门,要酒精。她给,我欠人情。不给,问她要什么换。”
刀疤男咽了口唾沫,起身走了。
顾沉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根据现有物资和人力,阀门即便修好,过滤介质为零,管网破损率超过七成。流出的水达不到饮用标准,但‘有水’这个消息本身,会吸引掠夺者。我们守不住。”
韩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邹百川微微颤抖的手上。
那双手正进行到最后阶段的精磨。研磨膏已经换成更细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密封面上逐渐浮现的、均匀的暗哑光泽,证明工作在进行。
“守不住,是因为墙不够硬。”韩峥说。
顾沉星眼神动了动:“程野?”
“你听说过。”
“前特种兵,要价高,在乱石滩附近活动。”顾沉星语速快起来,“找他来筑墙,代价是未来的水配额。但如果后期供水不稳,墙会反过来困死我们。风险收益率目前是负的。”
“眼前的狼已经到门口了。”韩峥打断她,看向厂房外。
远处残垣后,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
顾沉星沉默,手指在空中快速点动几下,像在敲打无形的算盘。然后她合上本子:“明白了。我去准备抵押协议框架。”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木箱。
邹百川终于停下了研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铁锈味和疲惫。他用酒精小心地擦净密封面,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抚过那平整的金属表面。
闭着眼摸。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可以了。”
陆燃明显松了口气。
邹百川却皱起眉:“阀盖螺栓预紧力要重新计算。腐蚀导致法兰厚度不均,原来的扭矩值不适用了。需要测量实际剩余厚度,估算……”他喃喃着,抓起游标卡尺,又趴到阀体上。
韩峥没催他。
刀疤男是中午回来的,跑得气喘,手里攥着个用脏布裹的玻璃瓶。“罗医生给的!没要东西,就说‘爱要不要’!”
顾沉星接过,闻了闻,登记,递给邹百川。
邹百川如获至宝。他用布蘸了酒精,开始擦拭吊装起来的阀体内壁。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都要擦到。酒精挥发带走油污,露出底下灰白的水垢和深色的锈斑。
下午的时间在铲泥声、刮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中流过。
太阳西斜时,邹百川开始处理流道水垢。他用退火的钢丝绳磨尖了头,一点一点捅,碎屑簌簌落下。陆燃帮忙扶着阀体,眼睛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韩峥清完了第一个过滤罐,浑身泥污地走出来,喝水,啃压缩饼干。他一边吃,一边摊开管网图。竹竿男小组回来了,报告说西边主干管断裂严重,东边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
“能找到接驳点吗?”韩峥问。
“有两处,但离主网都断了,得重新铺管。”
韩峥看着图纸上支离破碎的蓝色线条,没说话。他拇指用力摩挲着食指的老茧,一下,又一下。
天光暗得很快。
顾沉星点起了罐头瓶油灯。昏黄的光圈里,邹百川开始裁剪氯丁橡胶板做新密封垫。剪刀刃口钝了,他剪得很吃力,但边缘依然笔直。
“胶干透要一小时。”他哑着嗓子说。
韩峥看向门外几乎黑透的天。“等。”
等待的时间里,韩峥把陆燃叫到身边。
“去西边乱石滩,找程野。告诉他,净水厂需要一堵墙,报酬是以后的净水配额。他愿意谈,就带他来。不愿意,或者价码太高,你就回来。”韩峥从工具袋里掏出把旧折叠刀,递过去,“带上。”
陆燃接过刀,攥紧,点头,瘦小的身影钻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