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韩峥点头，“你去休息。明天开始，带两个人清过滤池。”
邹百川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他扶着墙往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韩工。”
“嗯？”
“当年东海段的垫片……你真的有原始数据？”
韩峥看着他：“有。”
“能给我看吗？”
“等这里稳定了。”韩峥说，“先活下去。”
邹百川低下头，驼着背走了。
厂房里只剩下韩峥和顾沉星。顾沉星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水闻了闻，又倒回去。
“水还行。”她说，“但产量太低。现在一天能出多少？”
“全力运转，大概两吨。”韩峥说，“勉强够两百人喝。”
“实际能分出去的更少。”顾沉星走回桌边摊开账本，“过滤材料短缺，活性炭只剩三袋。按现在消耗速度，十八天之后净水系统就得停摆。”
她抬起眼：“你得在十八天内找到稳定滤料来源。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降低标准。”顾沉星笔尖点了点账本，“只做粗滤，产量能翻三倍，够更多人活命，但腹泻感染概率会飙升。罗霁那边会炸。”
韩峥沉默。
顾沉星等了几秒，继续说：“还有防卫。程野来了，就要给他人，给他武器，给他权限。这个人我听说过，以前在第七高地干过脏活。他用起来顺手，但也容易失控。”
“你有更好的人选？”韩峥问。
“没有。”顾沉星很干脆，“所以这是笔风险投资。我建议你给他划条线——哪些事他能做，哪些不能。白纸黑字写清楚。”
韩峥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熟悉这套。”
顾沉星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黑市里讨生活，见得多了。人这种东西，不给框，就会乱长。”
她说完抱着账本走向角落破桌子。
韩峥站在原地，听着厂房外风声呜咽。
他想起罗霁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疲惫。
程野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五个男人，走路姿势都带着股绷紧的劲儿。程野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左手习惯性按在腰侧短刀上。
陆燃跟在他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少年脸上有汗，眼睛亮得吓人。
韩峥在厂房门口等着。顾沉星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账本。邹百川蹲在过滤池边铲泥。
程野在二十米外停下。他抬手，身后五人同时止步。
“韩峥？”程野开口，声音粗粝。
“是我。”韩峥点头，“陆燃说你肯来。”
“欠他爹一条命。”程野说得很直接，“现在还给他儿子。你要我干什么？”
“守住院子。”韩峥指了指周围，“不让外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乱。”
程野目光扫过厂房、残墙、远处晃荡的人影。看了大概十秒钟。
“地方太大。”他说，“我六个人，守不住。要么缩防线，要么加人。”
“缩到哪儿？”
程野走到厂房西侧，用脚点了点地：“从这里到东边断墙，拉条线。大约八十米长。墙头加障碍，入口设岗，昼夜双哨。核心区只包厂房和水池。”
他顿了顿：“外面那些人，不管。”
顾沉星笔尖动了动，在账本边缘记下“防线八十米”。
韩峥问：“需要多少人？”
“我带来五个，够用。”程野说，“但你要给我权限。未经许可跨线的人，我有权驱逐。持械冲击的，有权击伤。”
话音刚落，旁边响起沙哑声音：
“击伤？”
罗霁从废墟后面走出来。她头发更乱了，外套下摆沾着新鲜血污。她盯着程野，眼神像钉子。
“对。”程野没看她，继续对韩峥说，“规矩要狠，才有人听。昨天死的那个人如果真是下毒嫁祸，说明暗处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下次可能是下毒，可能是放火，也可能是混在流民里捅死你们几个关键的。”
他顿了顿：“医生，你救过很多人。但你有没有见过，一群人为了半袋发霉饼干，把小孩子活活踩死？我见过。秩序崩了，人就不是人了。你想当好人，可以。但先得活着。”
罗霁脸色发白，但没后退：“那你和第七高地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他们也说自己是在维持秩序！”
“区别就是，”程野一字一顿，“他们维持秩序是为了自己当皇帝。我干活，是为了让这儿能长出点像样的东西。”
他看向韩峥：“你定。要我，就按我的规矩。不要，我立刻走。”
厂房前安静下来。邹百川停下了铲子。顾沉星笔尖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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