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迷雾森林回来之后,林风的修炼节奏又恢复了老样子——卯时进塔,酉时出来,晚上练步法,打坐运功到子时。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地转,不紧不慢。
但有一件事开始变了。他开始做梦。
第一个梦是在迷雾森林回来第三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脚下像是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就荡开一圈涟漪。远处有一点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的灯。他往那光的方向走,走了很久,那光还是那么远,怎么都够不着。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像隔着很厚的墙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闷闷地疼。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汗。窗外天还没亮,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个人形。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一动不动,就是树枝。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但再也睡不着。
第二个梦在五天之后。这次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得脸生疼。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乱糟糟。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他张嘴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人慢慢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他认得。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刀子,又像火。
他猛地从梦里挣出来,大口喘气,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坐起身,摸了一把脸,全是汗。黑风玉佩贴在胸口,烫得吓人,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他连忙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玉佩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光,幽幽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光慢慢暗下去,温度也降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温热。
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它跟自己那些梦有没有关系?那个站在荒原上的人是谁?那双眼睛他见过吗?
天亮之后,他照常去了灵气塔。在五层坐下,闭上眼,灵力从头顶灌进来,顺着经脉往下走。但他静不下来。那些梦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运功到第三十六圈,他收了功,睁开眼。五层只有他一个人,沈映今天没来,张浩也没来。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出塔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下午,他去找了苏晴。苏晴在后山采药,蹲在坡上,手里捏着一株紫云草,正往药篓里放。看见他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师兄?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
“问你个事。”林风靠在一棵树上,“你以前说,青玄宗有个禁地,在后山最深处?”
苏晴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进去的人,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传说是这样的。”苏晴歪头看他,“师兄你不会想进去吧?那地方真的不能去,长老们说过,禁地里的阵法连元婴期的都扛不住。”
“我不进去。”林风说,“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进去之后,开始做奇怪的梦?”
苏晴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我听一个师姐说过,她师兄进去过,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晚上老说梦话,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后来他修为一直上不去,就离开宗门了。”
林风心里一动:“说的什么话?”
“没人听清过。”苏晴摇头,“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师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会也做奇怪的梦了吧?”
“没有。”林风说,“随便问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紫云草放进药篓,拍了拍手:“师兄,你要是真想去禁地,千万别一个人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苏晴在身后喊:“师兄,晚上食堂有红烧鱼,你来不来?”
“不来了。”
他走回北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新叶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盯着那些叶子看,脑子里还是那些梦。
天黑之后,他在修炼室坐了一夜,没运功,只是把玉佩放在掌心,看着它。玉佩安安静静的,不发烫,也不发光,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它不普通。它在他手里待了快三个月,帮他从金丹初期冲到后期,比常人快了一倍不止。现在它又开始让他做梦——或者,它只是在帮他回忆起什么。
他想起了师父。玄天宗那位白胡子老头,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教他功法的时候却严厉得很。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资质不算好,但心性不错。修仙这条路,资质是老天爷给的,心性是自己修的。资质不够,可以靠苦练补。心性不够,就走不远。”他还想起师父给他黑风玉佩那天,把玉佩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话:“这东西跟你有缘,好好收着。以后你就明白了。”
以后你就明白了。现在算是“以后”了吗?他还是不明白。不明白玉佩的来历,不明白那些梦的意思,不明白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是谁。
第二天,他去了藏书阁。三楼的典籍他翻了大半,没找到关于黑风玉佩的记载。他又去找四楼的管理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孙,据说在藏书阁待了三十年,什么书放在哪儿,他一清二楚。
“孙老,有没有关于黑风谷的书?”林风问。
孙老看了他一眼:“黑风谷?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查点东西。”
孙老没再问,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黑风谷纪事”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林风翻开,里面记的是黑风谷的历史,从建谷到覆灭,写得粗糙,很多地方一笔带过。但有一页他多看了几眼——黑风谷第三代谷主,叫黑风老祖,据说修炼了一门邪功,能操控人的梦境,探知人心深处的秘密。后来正道联手围剿,黑风谷被灭,黑风老祖下落不明。
林风合上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操控梦境,探知人心深处的秘密——这跟他的梦对上了。但他跟黑风谷没有关系,他出生在青云城,一个普通的小家族,爹娘都是普通人。他小时候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黑风谷了。
他把书还回去,出了藏书阁。走到门口,碰见张浩。张浩拎着酒葫芦,笑嘻嘻的:“师弟,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还行。”
“走走走,喝酒去。”张浩拽着他往石亭走,“我跟你说,修炼归修炼,别把自己逼太紧。该松的时候得松松,不然容易走火入魔。”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张浩把酒葫芦递过来。林风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辣嗓子,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师弟最近有心事?”张浩靠在柱子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