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剜在祁同伟身上。
这样的眼神,祁同伟见过。
而且不少。
前世,被他亲手击毙的毒贩倒在血泊里之前,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怨毒、不甘、恨不得把他拖进地狱。
那些被他判了无期徒刑的贪官,被法警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也是这样——恨到骨子里,恨到牙根发酸。
现在,侯亮平看他的眼神,还是这样。
一模一样。
祁同伟心里叹了口气。
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重量。
他很清楚,哪怕自己现在把姿态放到最低,主动递出和解的橄榄枝,侯亮平也不会接了。
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再也合不上了。
既然如此,猴子,那你可不能怪我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某个尚未成形的决定,钉下最后一颗钉子。
“这次回来是找老师有点事。”
祁同伟语气平淡,目光从侯亮平脸上掠过,像是看了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他甚至没有停顿,抬脚就准备绕过去。
“看吧,我就说人家是吃不了苦,回来麻烦老师了!”
侯亮平侧身一挡,拦在祁同伟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乡下人就应该待在乡下地方!”
这话一出口,空气骤然凝滞。
别说祁同伟了,连一向好脾气的陈海都变了脸色。
“猴子!”陈海一步跨上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城里人乡下人的,要是被老师听到,肯定批评你!”
“就是啊猴子哥,”高芳芳抱着书小跑两步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都是华夏人,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芳芳,你懂什么?”侯亮平扭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可眼睛却飞快地往祁同伟那边瞟了一眼,确认他是什么反应,“我这说的都是现实!现实你懂不懂?”
现实。
这两个字从侯亮平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前世,侯亮平在反贪局审讯室里,对着那些被双规的官员,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现实就是,你完了。”
风水轮流转,这话说得可真准。
侯亮平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周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但在祁同伟面前,他死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下颌微微绷紧,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祁同伟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你说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乡下人。
乡下人咋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粮食一滴汗。
如果没有乡下人,你侯亮平碗里的米饭从哪儿来?
身上的棉衣从哪儿来?
你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读书写字的时候,脚下的地、头顶的梁,哪一样不是乡下人的骨头撑起来的?
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一颗接一颗地扔石子:
“猴子啊,你这思想是有问题的。”
侯亮平表情一僵。
“咱们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又是政法系的高材生,未来是要进入政府部门工作的,是要为人民服务的。”
祁同伟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就你这思想,张口乡下人、闭口乡下人,如果不改正,很容易走上歧途啊。”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侯亮平渐渐发白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哎,看来我还是应该和学校反映一下,加强一下学生们的思想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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