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到十层时，轿厢里只剩许晚一个人。
镜面不太干净，顶灯照下来，能看见她眼下那层淡青。她抬手按了按创可贴边缘，指腹还是胀，像有根细针埋在肉里。电梯门开，一股混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潮气的味道先扑出来。
十层比白天安静得多。
西侧走廊只亮了一半灯，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发亮。保安室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茶杯碰桌面的声音很脆。许晚放慢脚步，先朝玻璃窗里看了一眼。
值班的还是下午那个保安，正弯腰翻登记本。门边多了个穿藏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肩膀宽，头发剃得很短，正把保温杯拧开。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很重的茉莉花茶味。
这人应该就是老周。
许晚抬手敲了敲门框。
下午那名保安先抬头，看见她，神色松了一点，“十一楼那个许助，是吧。”
“嗯。”许晚笑了笑，语气放低，“来得有点晚，打扰了。”
老周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没立刻接话。
他脸黑，眼尾有细纹，站姿却很稳，像常年在夜里盯门的人。那种人不爱多说，先看人，再决定话给多少。
许晚没直接提登记本，只先问：“周师傅刚换班？”
“刚到。”老周把保温杯放下，“有事？”
“还是四层那个客户。”许晚站在门边，没往里闯，“下午那边先压住了，晚上又问了一嘴，问昨天有没有外来人进十层西会议室。我怕他明天再拿这个做文章，想把时间对准一点。”
老周眉头动了一下，“客户还管到这个？”
“现在什么都能管。”许晚苦笑，“空调、物业费、会议室，哪样都拿得出来说。”
她这句接得很顺，没有往“查人”上顶。下午那个保安听懂了，转头看了眼老周，像在说这姑娘和白天的口径对得上。
老周没让她进，也没赶她走，只问：“你想对什么时间。”
“十一点前后。”许晚说，“白天我问了一次，怕自己记岔了。”
老周伸手去拿登记本，动作慢，像在掂量。翻到那页后，他没把本子转给她，只自己扫了一眼，“十一点零二，姓沈，找马会成。”
“您带进去的？”
“我带到西会议室门口。”老周说。
许晚盯着他手边那页纸，心口轻轻一沉。
下午那本登记簿上也是这句。真话往往麻烦，不会自己往前多走一步。老周现在给她的，全是本子上早有的。
她没追着问，目光落到老周桌角那只一次性饭盒上。盒里还有半个馒头，菜汤已经结了一层油。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最上面露出“临江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字。
她收回视线，像没看见，语气还是平的，“那人进去以后，马会成到了吗？”
老周这回没接得那么快。
他把登记本合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一下，“登记是找马会成，后面见没见上，我管不着。”
这话有缝。
许晚顺着缝往里探，“西会议室昨晚有人用？”
“有。”
“谁开的门？”
老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开始有点硬，“许助，你这个问法，就不太像替客户对时间了。”
保安室里静了一瞬。
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往前走，门外有清洁车滚过去，塑料轮压过地砖缝，发出拖长的一声摩擦响。下午那名保安低头装作看本子，手却没翻页。
许晚知道不能再绕。
她把手机拿出来，没解锁，只扣在掌心里，“周师傅，我不问您不该说的。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昨晚这个人，是真来见马会成，还是借了他的名。”
老周嘴角压了压，“这两样有什么差别。”
“有。”许晚看着他，“如果是真见，那是楼里的正常来访。要是借名进楼，后面有人拿这条记录做别的口子，先挨问的会是您。”
这句话一落，老周的脸色终于变了点。
他没发火，也没否认，只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很浓，苦味在小小的保安室里散开。许晚站着没动，等他自己把这口茶咽下去。
老周放下杯子，“你们楼上的事，绕来绕去，都想让下面的人背。”
许晚轻声说：“所以我才来先问您。”
老周盯着她，像在分辨这话有几分真。
隔了几秒，他扯过椅子坐下，语气低了些，“昨晚那人来得不算晚，穿深色衬衣，没带包。说是跟马会成约过，手机里还给我看了一条短信。”
许晚呼吸一顿，“什么短信。”
“我没细看。”老周说，“就看见名字那栏存的是马会总，内容像是让他到了联系。”
“手机号呢？”
“没记。”老周摇头，“我又不是警察。”
这句话粗，却合他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