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一开，十一楼的冷气比楼下硬一点。
打印机还在吐纸，走廊尽头有人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板那头听见。许晚刚迈出去，赵静已经先一步往办公室走，包带甩在身侧，啪地打到门框。
“十二点四十前给我初稿。”赵静回头看她，“两百字以内，别写废话。发我邮箱，别直接碰客户线。”
许晚应了一声，没跟她争。
争也没用。赵静现在最怕的，就是她绕开发件人身份再留一层痕。越怕，越会盯着。
她回到自己工位，先把文件夹放下，电脑唤醒。屏幕亮起的一瞬，右下角时间跳到12:23。桌上那杯早上剩下的美式已经发酸，纸杯边缘有一圈咖啡渍。
她没碰，先新建文档。
补函只有两个任务，字不能多，边界得死。她把上午纪要、11:44统一版、刚给自己发的12:18备忘全调出来，对着一行行落字。
“关于四层缩面续留事项补充说明。”
第一句写明，今天邮件中的“续留”，仅对应缩面方向继续沟通与条件确认。第二句单拎空调，今天现场已确认基础制冷恢复，“待观察”只对应舒适度后续观察。第三句收口，正式续签以双方后续书面文件为准。
她写完没急着发，先把三句读了两遍，删掉“阶段性”三个字。
这个词太滑，容易让人往回缩。
再看一遍，她又补上一句，“本函为对今日现场沟通及统一版邮件相关表述的补充说明。”这样后面真要翻，法务看得见它和前文系在一起，谁想单独摘出去都难。
工位对面，小刘抱着一摞A4纸回来，路过时停了半秒。
“赵经理心情不太好。”他压低声音，“刚进去就给周茜打电话，说补函别弄成新版本，别再挂附件。”
许晚抬眼，“周茜在工位？”
“在客服那边。刚才还说商务中心今天中午人手不够，复印都排队。”小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楼那边有个男生来替班，穿蓝衬衫那个，不像早上的人。”
许晚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只“嗯”了一声，心里却记住了。商务中心替班，说明值班表未必只挂一个人。匿名号码点的是11:07那台机子当天谁值班，这个“当天”两个字，卡得很细。
她把补函初稿存进本地，又发到自己工作邮箱草稿箱，时间留住。接着起身，拿了打印版往赵静办公室去。
门没关严。
里面空调风带着一点香水味，桌上那份统一版已经换了新的塑料夹，水渍擦掉了，边角却卷起一小片。赵静正跟谁通话，脸色发沉，食指在桌面敲得很快。
“我知道下午三点前必须出。”她说，“我这边会控。你让法务看文字就行，不要又追附件命名这种细枝末节。”
许晚站在门口，没往里闯。
赵静看见她，抬手示意等等，嘴上又说了两句才挂断。电话一放，她先接过那张纸，扫得很快。
“第三句改一下。”她拿笔一划，“正式续签以双方盖章文件为准。别写‘后续书面文件’，太宽。”
许晚看着那道黑线，点头。
盖章文件更窄，对客户有利，对楼里也少留口子。赵静改这句，不是替她，是替自己省事。可这句能用。
“另外，”赵静把纸拍回桌上，“你现在去把最终版打出来，我看完就发。邮件正文别超过这三句。抄送名单按助理说的来，法务、林骁助理、你。”
她停了下，眼神压过来。
“还有，别乱跑。两点前我找你能找到人。”
许晚说：“我去商务中心打，打印记录齐一点。”
赵静盯了她两秒，像在衡量。最后只丢出一句，“五分钟。”
许晚拿着纸出去，步子没快，肩背却绷紧了。
赵静会松这个口，原因很简单。补函发出去，她得保住“由她审核并发送”的表面。许晚去商务中心打印，流程完整，反倒更像在替她做事。她暂时不会想到，许晚要借的就是这五分钟。
电梯下到一楼时，轿厢里有股外卖汤水味，混着塑料袋的热气。商务中心在大堂东侧，玻璃窗后头摆着两台公用电脑，一台复印机，一台过塑机，风扇吹得收银台旁边的表格簌簌响。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孩子，扎低马尾，正拿圆珠笔核对快递单。旁边站着个蓝衬衫男生，胸牌歪着，像刚别上去。
许晚先把打印稿递过去，语气平平。
“麻烦帮我打两份，单面。招商部。”
女孩子接过去，看了眼抬头，“急吗？”
“急，三点前要发函。”许晚把工牌往前一递，“刚才十一点前你们是不是也帮我们开过一个加密文件？赵经理那边的。”
这话她问得很顺，像是怕重复跑流程。
低马尾抬眼看她，“上午？”
“十一点左右，附件命名像英文缩写那版。”许晚把声音放轻，“赵经理让我来确认一下，当时是哪台机子开的，她说下午可能还要查打印记录给法务。”
一听“法务”两个字，蓝衬衫男生先动了。他把手里那摞快递单往旁边一放，指了指靠窗那台电脑。
“左边这台。今天十一点前后就这台在用，右边蓝屏重启过。”
许晚顺势看过去。那台电脑外壳边角磨得发白，键盘空格键有点油光。
“谁经手的？”
蓝衬衫男生张口就要答，低马尾先看了他一眼，眼神带了点拦。
“你们要查记录，得走部门问询。”她说得谨慎，“我们这边不能随便报名字。”
许晚点头，没有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