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没有第四层整洁的街道和规整的建筑,也没有坑底那种彻底的破败。这里像是阿萨拉庞大机器的消化道:污水处理厂、垃圾分拣中心、化学处理站,以及供给这些设施运转的工人居住区。空气里永远飘浮着淡淡的氯气和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上午八点十七分,隼混在下夜班的人流中走出旧泵站。维拉给他换上了普通的工人夹克和工装裤,脸上抹了些机油污渍,看起来就像刚下夜班的维修工。
“沿着主路向西走四十分钟,看见三个大烟囱就是污水处理厂,”维拉在分别前说,“别走直线,穿小巷,避开主干道的监控节点。米拉下午四点交班,通常走厂区后门的小路回家,会经过一个废弃的加压站。你可以在那里等她。”
她还塞给隼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有一个地址:“这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如果出事,去那里,说是我让你来的。但除非万不得已,别用。”
现在,隼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合成食品店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廉价的代咖啡。店里人不多,大多是刚下夜班、疲惫不堪的工人。墙上的公共屏幕播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
“……昨夜第四层中央数据交换站发生轻微设备故障,现已修复。监察署发言人称,这是例行维护过程中的技术问题,对市民生活无影响。执政团再次承诺,将在新议会选举前完成全城监控系统的升级,为市民提供更安全的生活环境……”
画面切换到执政团高级官员的采访,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微笑:
“清道夫计划第一阶段进展顺利,将在选举前覆盖全城。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我们对阿萨拉每个公民的承诺——创造一个零犯罪、零威胁的完美社会……”
店里有人发出嗤笑,但很快低下头继续吃饭。完美社会,对第五层的居民来说是个遥远的笑话。他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呼吸着污染的空气,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担心随时可能因为“生产效率不足”被下调到更低的层级。
隼喝完最后一口代咖啡,起身离开。他需要先熟悉周边环境,找到那个废弃加压站,设定好退路。
白天的第五层比夜晚活跃,但也更危险。街道上除了工人,还有巡逻的治安机械犬,以及穿着灰蓝色制服的片区监察员——他们是监察署的基层眼线,负责日常监控和初步筛查。
隼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查看路边的公告板或是商店橱窗,像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失业者。但他的眼睛在快速记录:哪里有监控盲区,哪里有小巷连通,哪里有治安机械犬的固定巡逻路线。
三小时后,他找到了那个废弃加压站。那是个砖石结构的旧建筑,外墙爬满藤蔓,窗户破碎。正门被铁链锁着,但侧面有段围墙塌了,可以翻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大,空旷的主厅有篮球场大小,散落着锈蚀的管道和废弃设备。二楼有段回廊,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加压站外的两条小路交汇处——那是米拉回家的必经之路。
隼在二楼找了个隐蔽角落,用废弃的帆布搭了个简易藏身处。从这里,他可以通过墙上的裂缝观察外面,而不被路过的人发现。
等待漫长而煎熬。他检查了斯特林给的设备:信号干扰器还能用三次,神经脉冲模拟器的电量还剩67%,手枪里还有三发子弹。父亲的弹壳在口袋里安静无声,那微弱的脉冲似乎完全消失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加压站外的小路开始有人经过——都是下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疲惫地拖着脚步回家。
隼睁大眼睛,仔细辨认每一张脸。米拉的照片是两年前的,但斯特林博士说她的外貌变化不大:深棕色短发,略方的下巴,鼻梁上有几颗雀斑。最特别的是眼睛,那种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什么的眼神。
三点五十五分,一个符合描述的身影出现了。
她独自一人,背着个旧帆布包,步伐比周围的人稍快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深棕色短发,方下巴,鼻梁上的雀斑——是米拉·索恩。但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瘦,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嘴角没有那种略带嘲讽的笑意,只有疲惫。
隼屏住呼吸,等她走到加压站正前方的小路交汇处。他需要找个不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触,不能太突兀,也不能被人看见。
机会来了。米拉在路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她戴上耳机,低头调试。就在这一瞬间,隼从藏身处溜出,快速下楼,从侧面的破墙翻出,假装刚从另一条小巷走出来。
他调整步伐,计算着时间和角度,在米拉重新抬头迈步时,两人正好“意外”相撞。
“啊,抱歉!”隼用略显慌张的声音说,同时扶住差点摔倒的米拉。
米拉后退一步,摘下一只耳机,警惕地看着他:“没事。”
“你的东西掉了。”隼指着地上——是米拉的工牌,刚才相撞时从帆布包侧袋滑出来的。
米拉弯腰去捡,隼也同时弯腰,在两人靠近的瞬间,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
“斯特林博士让我找你。你有危险,监察署在监视你。跟我走,别表现出来。”
米拉的动作僵住了半秒。然后她捡起工牌,直起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隼看见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静,转身要走。
“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隼压低声音继续说,跟着她走,“低频振动,像远处有个永远不停的大机器,最近那个声音变了调,变得……尖锐。”
米拉停下了脚步。她慢慢转过身,盯着隼的眼睛。隼迎着她的目光,让她看清自己眼里的急迫。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隼说,“灵瞳系统对我们不起作用。监察署在找我们,要清除我们。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米拉环顾四周。路上还有零星的工人经过,没人注意他们。远处,一个治安机械犬正在例行巡逻,它的传感器摄像头缓缓转动。
“前面有个旧仓库,晚上没人,”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在指路,“沿着这条路走两百米,左转。”
隼点头,两人保持几步距离,一前一后走向仓库。米拉走得很自然,不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是整理背包,实际在观察周围。她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消失——那是长期生活在监控下的人培养出的直觉。
仓库是废弃的小型仓储间,里面堆着破损的木箱。米拉关上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照在两人脸上。
“现在告诉我,”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紧张,“斯特林博士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能听见那些声音?”
“伊莱贾·斯特林,前三角洲神经科学首席专家,灵瞳系统的设计者之一,”隼快速解释,“他还活着,在地下。他标记了三十七个像我们这样的人,你是其中之一。他说你能感知清道夫系统的调制波前兆。”
米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