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分钟的倒计时，像一柄悬在神经上的冰锥。
林天坐在指挥席上，目光在战术台、观察窗和系统界面之间快速轮转。时间过去四十七分钟。引力扰动的灰色虚点标记，又向中心区域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它们依旧沉默，没有热辐射，没有电磁信号，只有质量本身对空间造成的、几乎不可察的弯曲。
这种沉默，比喧嚣更令人窒息。
“EC-001作业进度。”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舰桥里响起。
“已完成核心区域打捞百分之四十二。”工程主管的声音从频道传来，背景是持续的切割和金属变形噪音，“优先目标：主反应堆残骸已回收百分之七十，确认含有未完全耗尽的聚变燃料棒；主武器阵列能量导管核心部件已获取；舰桥及相邻区域发现三处相对完好的数据存储单元，正在破解外部加密，预计十五分钟后可物理拆卸。”
“加速。我们可能没有十五分钟了。”林天看向岩，“扰动源最新动态？”
“运动模式未变，持续缓慢接近。最近的一个，距离已缩短至一点三光分。”岩调出模拟轨迹，“根据其当前速度与方向，一百一十分钟窗口期预估依然有效。但……存在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性，它们会在第八十分钟左右突然加速。”
百分之十五。在黑暗森林的数学里，这个概率意味着“必须按必然发生来准备”。
“命令青石号，向最近扰动源方向，发射一枚被动式长程探测浮标。只携带基础光学和引力传感器，无任何主动发射源，模式：惯性滑翔，抵达预定距离后展开为静止观测点。”林天做出决策。他需要多一点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光影的轮廓，但不能因此暴露更多。
“指令确认。浮标已发射。”
一个微小的光点从青石号舰腹悄然滑出，迅速消失在深空背景中。它不会加速，不会发光，只会像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飘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时间滴答前行。
第六十三分钟。工程频道传来急促的警告。
“指挥官，作业队报告。在切割尾部引擎舱隔壁舱室时，触发未记录能量反应！疑似……自毁装置次级引信或储备弹药殉爆！”
林天瞳孔一缩。“人员伤亡？”
“冲击波被舱壁阻挡，无人员伤亡。但爆炸破坏了相邻两个舱室的承重结构，引发局部塌陷。原定通往第二个数据存储单元的通道被堵塞，清理需要额外时间……至少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他们没有二十五分钟。
“放弃那个单元。”林天几乎没有犹豫，“集中力量，确保已获取的第一个单元安全，并加快反应堆残骸的回收。评估塌陷区域是否会影响已回收物资的运输路径。”
“运输路径未受影响。但……放弃的存储单元，根据外部标识，可能包含引擎控制日志或星图碎片。”
星图碎片。林天心脏猛地一跳。那可能是无价之宝，也可能是致命陷阱。但在生存和贪婪之间，生存永远是第一选项。
“执行命令。放弃它。”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明白。”
损失了一个潜在的信息宝库。但换来了时间和安全。这是黑暗森林里的常态交易。
第八十二分钟。青石号发射的被动浮标传回了第一组数据。
没有图像，只有经过复杂算法处理后的、基于引力透镜效应和星光遮蔽的轮廓推测。战术台上，一个极其模糊的、扭曲的灰色三维模型被构建出来。
长度……大约九百五十米。宽度……一百四十米左右。轮廓粗糙，有明显的非流线型凸起，像是额外焊接的装甲板或武器平台。整体结构……与刚刚被摧毁的那艘掠夺者改装舰，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
“同类型舰船。至少一艘。”岩得出结论，“另外两个扰动源，轮廓更模糊，但质量等级相似。”
三艘。或者更多同类型的改装护卫舰。
它们从哪里来？是那艘被毁敌舰的同伴，收到了临死信号？还是原本就在这片区域游弋的掠夺者，被战斗动静吸引？
答案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艘对三艘。数量持平。但对方是养精蓄锐、潜伏暗处的生力军。己方是一艘带伤、两艘新成军，且刚刚经历一场消耗战，航空力量受损，机甲减员，更重要的是——正在作业，阵型被回收作业所牵制。
一旦接战，地利、气势、乃至阵型，均处劣势。
“EC-001，还有多少可安全回收的高价值目标？”林天问，语气依旧平稳，但大脑已在疯狂计算各种撤退路线的优劣。
“反应堆核心残骸已回收百分之八十五。主武器能量核心已获取。第一个数据存储单元已拆卸，正在运回。此外，还有约三万吨相对完整的钛合金装甲板，分布在残骸表层，切割搬运耗时较长。”
三万吨装甲板，转化后约三百点能量。不少，但需要时间。
“放弃装甲板。只运送已拆卸的核心部件和数据单元。给你们最后……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无论完成度如何，所有工程单位必须撤离，返回玄武岩号。”林天将安全窗口再次压缩。他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让舰队调整阵型，应对可能爆发的接舷战或追击。
“指挥官，这会造成约百分之十五的预期资源损失。”工程主管提醒。
“执行命令。”林天没有解释。资源损失，总比舰队损失好。只要核心的、富含技术和能量的部分到手，装甲板这种“肉”可以下次再吃——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明白。调整作业优先级。”
倒计时进入最后阶段。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听着频道里工程队争分夺秒的作业声和偶尔传来的结构警告。
第九十七分钟。最后一个装载着反应堆碎片的工程艇，摇摇晃晃地驶入玄武岩号维修舱。舱门开始缓缓闭合。
“所有工程单位确认返回。回收作业……强制终止。”工程主管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尽全功的不甘。
“做得好。”林天简短回应。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转移到战术台上。
三艘护卫舰开始缓缓转向，将相对脆弱的侧舷和尾部引擎避开扰动源方向，同时舰首主炮开始预充能。剩余的猎隼战机从巡逻状态召回，在母舰周围形成紧密的防御圈。还能行动的狂鲨机甲，则部署在舰体关键的外部节点附近，准备应对可能的登舰跳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