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四月初三,吏部衙署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绿,树下却立着两排佩刀校尉,气氛肃杀得与这春日景致格格不入。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身绯红飞鱼服,正盯着手里的名册,指尖在“张鹤鸣”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带人去兵部,把张鹤鸣的案牍文书全搬到东厂。”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千户道,“特别是天启元年以来的辽东军饷账目,一页都不能少。”
千户领命而去,田尔耕却没挪步。他望着吏部大门,想起昨日魏忠贤在东厂密室里的嘱咐——赵南星虽是东林党魁首,却素来清廉,动他需得抓准实证,眼下最要紧的是顺着张鹤鸣这条线,扯出更多依附东林党的蛀虫。
正思忖间,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街角,轿帘掀开,走出个身着藏青圆领袍的中年官员,正是刚从诏狱放出、官复原职的吏部主事周应秋。他见田尔耕在此,忙拱手行礼:“田大人。”
“周主事气色好了不少。”田尔耕皮笑肉不笑,“陛下念你忠直,特意恩准你参与核查张鹤鸣案,可要用心。”
周应秋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下官省得。张鹤鸣与辽东都司佥书王化贞往来密切,去年广宁之败,军饷亏空便是他们联手做的手脚。”
田尔耕挑眉:“哦?周主事有证据?”
“下官在北镇抚司狱中,曾听狱卒闲聊提及,王化贞有个远房表亲在通州管粮仓,去年冬天往辽东运的粮草,十车里头倒有三车是沙土。”周应秋压低声音,“此事若查实,不仅张鹤鸣罪责难逃,连举荐王化贞的东林党人,都脱不了干系。”
田尔耕抚掌道:“周主事这就去查,锦衣卫给你调三十缇骑,所需人手、文书,只管开口。”
两人正说着,忽闻街面一阵喧哗。只见一队禁军簇拥着明黄仪仗而来,朱由校竟乘龙辇驾临吏部。田尔耕与周应秋慌忙跪倒,路旁百姓也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朱由校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吏部匾额上,“赵南星在里头?”
“回陛下,赵尚书正在核校今年的官员考绩。”田尔耕躬身回话。
朱由校迈步走进吏部,正厅内数十名吏员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赵南星从后堂走出,见天子亲临,忙免冠叩拜:“臣赵南星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朱由校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考绩册,“袁崇焕在宁远的政绩,怎么只写了‘操守尚可’?”
赵南星起身道:“袁崇焕性情刚愎,与辽东经略熊廷弼多有龃龉,虽在宁远筑城有功,却不善同僚相处,臣以为……”
“朕要的是能守土保民的能臣,不是只会揖让周旋的老好人。”朱由校打断他,将考绩册扔回案上,“传朕旨意,袁崇焕升为山东按察使司佥事,仍驻宁远,节制辽西军务。”
赵南星脸色微变:“陛下,袁崇焕骤升三级,恐遭非议……”
“非议?”朱由校冷笑,“当年熊廷弼守辽,东林党人说他‘耗费军饷’;如今袁崇焕筑城,又说他‘刚愎自用’。你们到底是要保大明江山,还是要保你们东林党的名声?”
这话如惊雷落地,厅内鸦雀无声。赵南星脸色由红转白,躬身道:“臣不敢。臣这就拟旨。”
朱由校却没走,反而踱到西厢房。这里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墙角一个旧木箱上落着层薄灰,箱角贴着“蓟辽急报”的封条。他指着箱子问:“这里头是什么?”
旁边的主事慌忙回话:“回陛下,是去年广宁失陷后,各地报来的军情汇总,还没来得及整理……”
朱由校弯腰掀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随手抽出一份,竟是毛文龙从皮岛发来的急报,上面写着“后金欲袭旅顺,恳请朝廷速发粮饷”,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么重要的急报,为何压着不呈?”朱由校声音陡然转厉。
赵南星额头冒汗:“臣……臣近日忙于考绩,未曾留意……”
“是未曾留意,还是故意压着?”朱由校将急报摔在地上,“毛文龙在皮岛牵制后金,你们却扣着他的粮饷,是想把他逼反了,好让后金无后顾之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