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四月十二,暮春。
御书房的窗棂外,几株紫丁香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飘进殿内,落在朱由校摊开的奏疏上。他指尖捻起那片淡紫色花瓣,目光却凝在袁崇焕的《辽东经略条陈》上,眉头微蹙。
“五年复辽……”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侍立一旁的王体乾捧着茶盏,见万岁爷神色不定,半句不敢多言。自上月袁崇焕进京述职,在太和殿上掷地有声立下此誓,京中朝野便没消停过——东林党赞其忠勇可嘉,阁老叶向高更是力主让他总领宁远防务;而兵部左侍郎王之寀却连上三疏,弹劾袁崇焕“好大喜功,空言误国”。
“王体乾。”
“老奴在。”
“去把孙承宗的奏报取来。”
王体乾忙从案头堆叠的文书里翻出蓟辽总督孙承宗的密折,双手奉上。朱由校展开一看,只见这位白发老将在折中写道:“宁远城垣颓圮,难御后金铁骑,若要重修,需银五十万两,役夫三万,耗时至少一年。崇焕虽有锐气,然筑城之事关乎辽东全局,恐需老成持重之臣协同……”
“老成持重?”朱由校冷笑一声,将密折拍在案上,“孙承宗是担心袁崇焕抢了他的差事,还是真觉得宁远不重要?”
正说着,魏忠贤掀帘而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个黑漆木盒。“万岁爷,这是田尔耕刚从张鹤鸣府中抄出来的。”他将木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盒金砖,每块砖上都刻着“辽东军饷”四字。
朱由校拿起一块金砖,入手沉坠,冷笑道:“张鹤鸣倒是会做生意,十五万两军饷,竟换成了这十二块金砖。”他掂了掂金砖,忽然问,“魏伴伴,你说宁远筑城要五十万两,这银子该从哪儿来?”
魏忠贤躬身道:“老奴查过内帑,尚有七十万两盈余。只是……户部尚书李起元昨日还哭穷,说江南漕粮拖欠三成,各省灾荒赈济已无银可拨。”
“内帑的银子,是给朕修宫殿、赏嫔妃的?”朱由校眼神一厉,“传旨,内帑拨银三十万两,再令江南盐税加征两成,务必凑足五十万两。告诉李起元,要是这银子凑不齐,就让他去诏狱陪张鹤鸣!”
“老奴这就去办。”魏忠贤领了旨,刚要退下,却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万岁爷,不好了!袁崇焕在宁远动手了!”
朱由校心头一紧:“动手?动谁?”
“动了山海关总兵满桂!”李永贞递上急报,“袁大人到宁远后,说满桂所部军纪涣散,克扣军粮,当场斩了三个千总,还把满桂绑了,说要押回京师问罪!”
“胡闹!”朱由校猛地拍案,案上的金砖都震得跳了跳。他起身踱了几步,满桂是孙承宗一手提拔的将领,虽性子鲁莽,却也算骁勇善战,袁崇焕刚到宁远就动他,明摆着是要与孙承宗对着干。
“孙承宗那边有动静吗?”
“孙大人已连上两道奏疏,请求陛下严惩袁崇焕,说他目无上官,擅杀将官,恐动摇辽东军心。”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这正是他担心的。袁崇焕有才干,却太刚愎自用;孙承宗老成,却难免护短。两人若起了嫌隙,辽东防务堪忧。
“传旨给袁崇焕,”朱由校沉吟片刻,缓缓道,“满桂暂解兵权,调往蓟州听用。所斩千总之事,若属实,不予追究。责令他即刻开工筑城,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给孙承宗发道密旨,告诉他,宁远筑城是朕的意思,袁崇焕虽有不妥,却也是为了整肃军纪。让他以大局为重,莫要计较私怨。”
李永贞领了旨退下,王体乾小声道:“万岁爷,袁崇焕如此行事,怕是难服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