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七月初七,七夕。
工部火器营的校场上,硝烟尚未散尽。一门黝黑的红夷大炮斜倚在炮架上,炮口还冒着丝丝白烟,而百步外的靶墙已塌了半边,砖石碎块散落一地,惊得附近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朱由校站在遮阳伞下,望着那堆废墟,眼中闪过一丝亮彩。身旁的工部尚书董可威却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方才试炮时,炮身震颤得险些翻倒,若不是事先用铁链固定,怕是要出人命。
“这炮的后坐力,比佛郎机大了三倍不止。”朱由校拿起一块炮弹碎片,入手沉甸甸的,“但威力也确实惊人,寻常城墙怕是扛不住这一炮。”
董可威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这红夷炮铸造不易,每门需用精铁三千斤,还得请佛郎机国的工匠指点,否则极易炸膛。前几日仿造的那批,就炸了五门,伤了十二个工匠。”
“工匠不够,就去福建、广东找。”朱由校将碎片扔回筐里,“朕听说澳门有红毛夷人聚居,他们手里有会造炮的技师,让巡抚派人去请,许以重利,务必让他们来京效力。”
正说着,魏忠贤捧着个锦盒匆匆赶来,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万岁爷,东江镇送捷报来了!毛文龙不仅夺回镇江堡,还从荷兰人手里买了十门红夷炮,说要在皮岛筑炮垒,牵制后金!”
朱由校接过捷报,见上面画着炮垒的草图,不由笑道:“毛文龙倒是会办事。只是荷兰人的炮,未必有咱们仿造的好用。”他打开锦盒,里面是枚金灿灿的炮弹模型,“董尚书,看看这个。”
董可威凑过去一看,只见模型上刻着螺旋纹,顶端还有个小小的引信孔。“陛下,这是……”
“这是朕琢磨的‘开花弹’。”朱由校拿起模型比划着,“炮弹里装火药,落地时引信点燃,炸开后碎片四散,比实心弹杀伤力更大。你们试着造几枚,配给红夷炮用。”
董可威眼睛一亮,连忙记下:“老臣这就去安排!”
然而此事传到朝堂,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早朝时,刚接任左都御史的杨维垣率先出列,手持弹劾奏章,声音尖细如锥:“陛下!红夷乃化外之民,其炮术诡谲,恐含巫蛊之术。若让其工匠入京,岂非要引狼入室?臣请陛下销毁所有红夷炮,禁用外夷技艺!”
他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倪元璐立刻反驳:“杨大人此言差矣!兵者,诡道也。红夷炮威力远胜明军旧械,若能为我所用,何惧其来自外夷?当年汉武帝取大宛汗血马,唐太宗用突厥将官,皆是因时制宜,方成就盛世!”
杨维垣冷笑:“倪大人是想让我大明学那蛮夷之术?孔圣人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若弃华夏正道而学夷技,岂不是数典忘祖?”
“你!”倪元璐气得脸色发红,正要争辩,却被吏部尚书张问达用眼色制止。张问达清了清嗓子,缓缓道:“陛下,依老臣看,红夷炮可用,但需加防备。可令火器营专设‘炮监’,由勋贵子弟掌管,不让外夷工匠接触核心技艺。至于仿造之事,可缓不可急,先让军器局多造佛郎机炮,以免顾此失彼。”
朱由校看着底下争论不休的群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杨维垣是魏党新提拔的人,看似守旧,实则是想借机打压主张用炮的东林余党;倪元璐虽属清流,却太过理想化,不知工匠短缺的难处;张问达的提议看似稳妥,却避重就轻——如今辽东战事在即,哪有时间“缓图”?
“魏伴伴,”朱由校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魏忠贤从丹墀下走出,躬身道:“老奴不懂炮术,但老奴知道,能打跑鞑子的就是好东西。毛文龙在东江用红夷炮打了胜仗,袁崇焕在宁远也催着要炮,可见这炮确实有用。至于外夷工匠,让他们住在火器营里,派锦衣卫看着,量他们也不敢作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奴还听说,军器局的工匠每月俸禄才五钱银子,还常被克扣。若能给他们涨些工钱,再许以‘造炮有功者免徭役’,怕是不用请外夷,咱们自己的工匠也能琢磨出好炮来。”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魏忠贤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总能说到点子上。他看向董可威:“魏伴伴的话,你听到了?从本月起,火器营工匠月钱加倍,造炮有功者,按军功例奖赏。另外,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扩建军器局,再征调五千铁匠入营。”
“遵旨!”董可威喜出望外,连忙叩首。
杨维垣还想争辩,却被朱由校冷冷一瞥,把话咽了回去。朱由校提高声音:“传旨:命福建巡抚商周祚速与澳门葡萄牙人交涉,聘请炮匠十名、翻译五名,限三个月内到京;火器营每月需造出红夷炮五门、开花弹一千枚,由兵部派员督查;宁远、东江镇所需火炮,优先调拨,不得延误!”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领旨,争论声顿时平息。朱由校看着他们低头的模样,心里清楚,这场争论看似是“华夷之辨”,实则是各方势力的角力。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只要结果——在皇太极进攻宁远之前,让明军手里多几门能打仗的炮。
散朝后,朱由校去了御花园的造办处。这里是他亲手开辟的小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木模。他拿起一把刻刀,对着红夷炮的木模细细雕琢,忽然问身旁的王体乾:“你说,这红夷炮能挡住后金的铁骑吗?”
王体乾笑道:“万岁爷亲自主持造炮,又有毛帅、袁大人这样的能将用炮,别说后金铁骑,就是来十万鞑子,也得撞个头破血流。”
朱由校却摇了摇头,刻刀在木模上划出一道深痕:“没那么容易。后金不是蒙古,他们会筑城,会用汉人降将,甚至可能学着造炮。咱们现在多造一门炮,多练一个炮手,将来在宁远就能多一分胜算。”
他放下刻刀,拿起图纸仔细看着:“对了,让袁崇焕派些军官来火器营学放炮。光有炮不行,还得有会用炮的人。告诉他们,学不会的,就别回宁远了。”
王体乾刚应下,就见李永贞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万岁爷,辽东急报!皇太极亲率三万八旗兵,攻占了旅顺!守将张盘战死,全城百姓……被屠了!”
朱由校猛地攥紧图纸,指节泛白。旅顺是辽东半岛的重要港口,与东江镇隔海相望,皇太极攻占此处,无疑是想切断皮岛与大陆的联系。
“张盘……”朱由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个从百户一步步升上来的将领,去年还送来过捷报,说要誓死守住旅顺。
“皇太极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朱由校的声音冷得像冰,“传旨给孙承宗,让他派兵袭扰后金后路;给毛文龙,命他夺回旅顺,所需火炮、粮草,朝廷全力供应;再给袁崇焕,宁远城必须在秋收前筑好,若误了工期,提头来见!”
李永贞领旨退下,造办处里只剩下朱由校和散落的木模。他看着那尊红夷炮的模型,忽然一脚将其踹翻,木片散落一地。
“朕等不起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火器营三班倒,日夜赶工,谁要是敢偷懒,就地正法!”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工坊外的蝉鸣聒噪,却盖不住远处传来的火炮试射声——那一声声轰鸣,像是大明王朝在艰难喘息,也像是即将到来的大战序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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