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七月廿九,残夏。
皮岛的海风带着灼人的热气,吹得帅府前的龙旗猎猎作响。毛文龙站在旗杆下,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张盘……战死了?”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古铜色的面庞在烈日下绷得像块铁板,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血丝。
陈继盛站在一旁,声音低哑:“旅顺全城被屠,只有三个伤兵拼死驾着渔船逃回来,说……说皇太极亲自督战,八旗兵架着云梯攻了三天三夜,张将军身中七箭,最后抱着鞑子的将领跳下了城楼。”
“三天三夜……”毛文龙猛地一拳砸在旗杆上,震得旗幡剧烈晃动,额角那道铅弹擦出的凹陷在暴怒中更显狰狞,“张盘手里只有两千兵马,皇太极却用了三万!这是围点打援,他在等我派兵去救,好把东江镇的主力一口吞掉!”
帐外忽然传来哭喊声,一群披麻戴孝的妇人跪在地上,为首的正是张盘的妻子,她怀里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毛帅!求您为张将军报仇啊!我们旅顺百姓不能白死啊!”
毛文龙看着那些哭倒在地的妇孺,他们大多是从辽东逃来的流民,本以为旅顺是安身之所,却没想到遭此横祸。他猛地转身,虬髯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颤动:“传我将令!即刻点齐一万精兵,备好十日粮草,随我渡海夺旅顺!”
“大帅不可!”陈继盛连忙拉住他,“皇太极既然敢屠城,必然在旅顺设了埋伏。咱们兵力本就不足,若是再中了圈套,东江镇就完了!”
“完了也要打!”毛文龙甩开他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陈继盛手腕生疼,“张盘是我兄弟,旅顺百姓信我大明才守在那里,我若是缩在皮岛不敢动,往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他指着帐外的妇孺,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怎么跟她们说?说我们怕了皇太极?说她们的丈夫儿子白死了?”
陈继盛被他吼得一怔,看着主帅那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睛——那里面有悲痛,有狂怒,更有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知道,毛文龙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红夷炮要不要带上?”陈继盛咬了咬牙,“荷兰人送来的那十门炮,还没试过水战。”
“全带上!”毛文龙转身走向校场,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让鞑子尝尝,什么叫炮轰狗娘养的!”
八月初一,清晨。
五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从皮岛出发,十门红夷炮被牢牢固定在甲板上,炮口对着西北方向的旅顺港。毛文龙站在“镇海号”的船头,身上的鱼鳞甲被朝阳镀上一层金光,胸前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伤疤在甲胄下若隐隐现——那是他当年在辽东战场留下的印记,此刻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大帅,前哨回报,旅顺港外泊着二十艘后金战船,岸上插满了八旗旗幡。”瞭望手在桅杆上高喊。
毛文龙拿起望远镜——这是他从荷兰商人手里换来的稀罕物,镜片里能清晰地看到旅顺城头飘动的黑旗,那是后金的军旗。“皇太极倒是看得起我,连水师都派来了。”他冷笑一声,将望远镜递给陈继盛,“传令各船,火炮装填实心弹,先把鞑子的战船打沉!”
辰时三刻,两舰队在旅顺外海相遇。后金战船大多是缴获的明军旧船,最大的也不过能载百人,哪见过红夷炮的威力。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十门炮同时轰鸣,硝烟瞬间笼罩了海面。
“轰!轰!”
实心弹呼啸着砸进后金船队,最前面的三艘船直接被拦腰炸断,木屑和尸体飞溅到空中。后金兵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火器,吓得纷纷跳水,连掌舵的水手都慌了神。
“杀过去!”毛文龙拔出佩刀,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寒芒,“登岸!给我夺回旅顺!”
明军战船趁势冲垮敌阵,士兵们顺着跳板涌上旅顺滩涂。岸上的后金兵早已列好阵型,弓箭手射出的箭雨如黑云般压来。毛文龙一马当先,挥舞着佩刀劈落箭矢,胸前的甲胄被箭簇撞得“叮叮”作响。
“跟我冲!”他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厮杀声,像一头猛虎般撞进敌阵。身后的士兵见主帅如此悍勇,也跟着嗷嗷叫着往前冲,很快撕开了一道口子。
激战至午时,明军终于夺回了半个旅顺城。毛文龙踩着尸体登上城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街道上堆满了百姓的尸体,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被烧成焦炭,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能幸免。
“皇太极……我操你八辈祖宗!”毛文龙猛地跪倒在地,一拳砸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指骨都磨出了血。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