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正月廿五,立春。
辽东海面的冰层开始崩裂,浮冰随着潮水撞在皮岛的崖壁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陈继盛站在虎头崖上,望着海面上忙碌的渔船,这些船刚从朝鲜返回,舱里装满了粮食和铁料——这是与李倧约定的“开春互市”,用东江镇的海盐换朝鲜的物资,再转手卖给辽东流民,既能赚差价,又能稳住人心。
“大帅,宁远送来的铁料卸完了。”副将指着码头堆积如山的铁锭,“袁大人还附了封信,说他在锦州修了座火药坊,让咱们多送些硝石过去。”
陈继盛接过信,信纸边缘还沾着盐粒。袁崇焕的字迹刚硬如刀:“春日水涨,后金或从辽河口渡海袭扰,望东江镇多派哨船巡逻,互为犄角。”他指尖划过“互为犄角”四字,忽然笑了——这位袁大人,终究还是放下了往日的芥蒂。
“传令下去,”陈继盛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留两千人守皮岛,其余人分驻长山、石城诸岛,每岛架两门红夷炮,见后金船就打!”他摸了摸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鲨鱼皮被海风浸得发亮,“另外,给锦州送二十车硝石,告诉袁大人,东江镇的哨船,能替他盯到辽河口!”
同一时刻,宁远城的火药坊里弥漫着硫磺味。袁崇焕看着工匠们将硝石、硫磺、炭粉按比例混合,眉头紧锁。这“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是他从西洋工匠那里学来的,威力比明军旧火药大出三成,却极不稳定,稍不注意就会炸坊。
“袁大人,孙大人的信使到了。”亲卫掀开棉帘,带进一股寒气。
孙承宗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皇太极在沈阳造炮,已得荷兰工匠三名,恐春日发难。”袁崇焕捏紧信纸,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得发红——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满桂呢?”他忽然问。
“满将军在演武场练骑兵呢,说要给鞑子来个‘迎头痛击’。”亲卫笑道。
袁崇焕走到窗边,望着演武场上奔驰的骑兵。满桂的五千骑兵已换上新甲,马背上驮着改良后的佛郎机炮,这是他琢磨的“骑炮协同”之法,马队冲阵时用火炮轰开敌阵,再挥刀砍杀,只是不知实战中能否管用。
“让他别光顾着练冲锋,”袁崇焕道,“派些人去辽河口勘察地形,画张详图来。开春后,我要在那里设伏。”
而在沈阳的汗宫,皇太极正看着新铸的红夷炮,炮身上还沾着铁屑。范文程站在一旁,捧着份奏报:“汗王,朝鲜已暗中与明廷勾结,给宁远送了三千石粮食。”
“朝鲜?”皇太极冷笑一声,马鞭抽在炮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倧那小子,去年吃了阿敏的亏,还敢跟大明眉来眼去。”他忽然看向西南方向,“传旨给济尔哈朗,让他带五千兵屯在鸭绿江边,吓唬吓唬朝鲜人,让他们不敢再给袁崇焕送东西。”
“那宁远那边……”
“宁远不急。”皇太极抚摸着炮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冰化了,先打觉华岛。”觉华岛是宁远的粮仓,岛上屯着十万石粮食,拿下那里,袁崇焕就成了无米之炊。
范文程躬身应是,又道:“汗王,汉人降将李永芳说,袁崇焕在辽河口设伏,咱们要不要绕路?”
“绕?”皇太极大笑,“他设伏,朕就偏要从辽河口走。让鳌拜带镶黄旗的死士,假装渡海,引他的伏兵出来,再让多铎从侧翼包抄,一举歼灭!”
窗外的融雪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像是在倒数开春的日子。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只待春汛到来,便要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掀起新的厮杀。
北京的御书房里,朱由校正看着辽东地图,手指在觉华岛的位置重重一点。“魏伴伴,”他忽然开口,“给觉华岛增派五千兵,再运五万石粮食过去。”
魏忠贤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万岁爷,宁远的粮饷刚拨下去,再给觉华岛送粮,内帑怕是……”
“内帑不够,就从江南织造府调。”朱由校打断他,“觉华岛是宁远的命脉,绝不能有失。告诉李起元,若粮船误了期,就让他去守岛。”
魏忠贤不敢再劝,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朱由校拿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将宁远、锦州、觉华岛、皮岛都圈在里面。这个圈,就是他为皇太极设下的牢笼。只是这牢笼够不够结实,还要看袁崇焕和陈继盛能否守住各自的阵地。
“王体乾,”他忽然问,“火器营的开花弹造得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董尚书说已造出五千枚,就是……炸膛的还不少。”
朱由校放下朱笔,起身走向造办处。那里的炮架上绑着个稻草人,身上插满了开花弹的碎片。他拿起一枚未装药的炮弹,掂量着重量:“告诉董可威,再往弹壳里加层铁皮,防止炸膛。三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万枚能用的开花弹,送往前线。”
“奴才遵旨。”
造办处外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黄的枝条在风中摇曳。朱由校望着那抹新绿,忽然觉得这天启四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急切些。或许是冰雪消融得太快,或许是远方的战事催得太紧,又或许,是他心里那股要守住江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快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拂过炮架上的铁锈,“再等等,等春暖花开,就能知道结果了。”
辽河口的冰还在碎裂,沈阳的炮声隐隐传来,宁远的骑兵扬起了烟尘,皮岛的哨船驶向了深海。这暗流涌动的春天,注定要在炮火中,决出辽东的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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