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二月廿八,惊蛰。
辽河口的冰层彻底消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向大海。觉华岛的守军正忙着加固码头,岛上的粮仓堆得像小山,十万石粮食的气息混着海风的咸腥,在初春的空气里弥漫。守将姚抚民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眉头紧锁——按袁崇焕的嘱托,春汛后需加倍警惕,可连续几日的巡逻,连艘可疑的渔船都没见到。
“将军,宁远送来的火药到了。”副将踩着木梯爬上塔,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袁大人说,这是新配的‘猛火油’,沾着就烧,对付鞑子的盾车正好。”
姚抚民打开纸包,一股刺鼻的油脂味扑面而来。他用指尖蘸了点,在火石上一划,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烧得指尖生疼。“好东西!”他甩了甩手,“分下去,每个垛口备三桶,再让火铳手练熟了,别到时候烧了自己人。”
话音未落,瞭望兵忽然嘶吼起来:“敌船!好多敌船!”
姚抚民猛地站起身,顺着士兵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的海面上,黑压压的战船正冲破晨雾驶来,桅杆上的黑旗在风中招展,正是后金的水师!
“敲响警钟!”姚抚民一把扯下腰间的令旗,“传令各营,按预案守岛!火炮营瞄准敌船,等进了射程就打!”
急促的钟声穿透海岛,粮仓旁的士兵们慌忙搬起麻袋构筑工事,火铳手列成三排,枪口对准越来越近的敌船。觉华岛周长不过二十里,无险可守,全靠这十万石粮食牵制后金,一旦失守,宁远就成了无米之炊。
“轰!轰!”
岸防炮率先开火,实心弹在敌船阵中炸开,木屑和尸体飞溅。但后金的战船太多,密密麻麻像蝗虫般涌来,前船被打沉,后船立刻补上,很快就冲到了码头前。
“放箭!”姚抚民摘下弓箭,一箭射穿后金先锋的咽喉。
火箭拖着火焰掠过海面,射中敌船的帆布,瞬间燃起大火。但后金兵像疯了一样,顶着箭雨跳下船,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岸上冲。他们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嗷嗷的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用猛火油!”姚抚民嘶吼着,将一桶猛火油砸向人群。
油脂遇火瞬间爆燃,蓝色的火焰像活物般舔舐着后金兵的甲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兵依旧往前冲,踏着燃烧的同伴,硬生生在火墙中撕开一道口子。
激战至午时,码头失守,后金兵开始围攻粮仓。姚抚民退守到第二道防线,看着士兵们一个个倒下,眼眶通红——他带来的五千兵,已折损过半。
“将军,咱们突围吧!”副将浑身是血,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姚抚民摇了摇头,指着身后的粮仓:“袁大人让我守的是粮食,不是性命。点火!”
士兵们含泪举起火把,将猛火油泼向粮仓的草席。随着一声令下,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粮堆,浓烟滚滚,连几十里外的宁远都能看见。
后金兵见粮食被烧,气得哇哇大叫,攻势更加猛烈。姚抚民靠着断墙,手里的剑刺穿了最后一个后金兵的胸膛,自己也被三支长矛洞穿了身体。他望着燃烧的粮仓,忽然笑了——至少,没让鞑子抢走一粒米。
宁远城头,袁崇焕看着觉华岛方向的浓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派去的援兵被后金的伏兵拦住,厮杀在半路,等冲破阻拦赶到时,岛上早已一片火海。
“袁大人,后金兵退了!”亲卫跑来禀报,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抢了些没烧完的粮食,坐船回沈阳了。姚将军……全队殉国了。”
袁崇焕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觉华岛虽毁,却迟滞了后金的攻势,也让他看清了皇太极的狠辣——此人竟不惜用水师做饵,只为烧毁宁远的粮仓。
“传旨下去,”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全军备战!皇太极烧了觉华岛,接下来,就该攻宁远了!”
沈阳的汗宫,皇太极看着带回的半船焦米,脸色阴沉。他本想靠觉华岛的粮食补充军需,却没想到姚抚民如此刚烈,宁愿烧光也不投降。
“汗王,袁崇焕在宁远增兵了,还把锦州的兵调了过去。”范文程递上密报。
皇太极将焦米狠狠摔在地上:“调兵?他以为这样就能守住?传令下去,让代善带三万兵佯攻锦州,吸引袁崇焕分兵,朕亲自带五万精锐,直取宁远!”
此时的北京,朱由校正看着觉华岛的塘报,案上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姚抚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对魏忠贤道,“追赠他为都督同知,子孙世袭百户。再给袁崇焕发道旨,告诉他,觉华岛虽失,但守住宁远,就是大功。”
魏忠贤躬身应是,又道:“万岁爷,户部说宁远的粮饷只够支撑一个月了,要不要从山东调粮?”
“调!”朱由校斩钉截铁,“让登莱巡抚亲自押船,走海路送过去,谁要是误了事,朕诛他九族!”
窗外的春雷滚滚,震得窗棂发颤。朱由校走到地图前,在宁远的位置画了个红圈。这场仗,不仅是为了守住一座城,更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看,大明还有血性,还有不肯屈服的脊梁。
觉华岛的烟火渐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土地和散落的尸骨。但那冲天的火光,却像一盏灯,照亮了辽东的战场,也点燃了明军将士的斗志。袁崇焕站在宁远城头,望着辽东方向,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下一次,他要让皇太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本章完)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