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四月廿二，谷雨。
锦州城的护城河泛着新绿，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拂起细碎的涟漪。袁崇焕站在城头，手里捏着孙承宗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发皱。信中说，皇太极退回沈阳后并未休整，反而在浑河沿岸赶造战船，似有再次南下之意，只是此次目标不明——是复攻锦宁，还是绕道蒙古？
“大人，东江镇的哨船回来了。”满桂踏着晨露登上城头，甲胄上的水珠顺着鱼鳞纹滚落，“陈将军说，后金在辽河口增派了二十艘哨船，还抓了不少汉人渔夫，看样子是要扩建水师。”
袁崇焕将密信折好塞进袖中，目光投向东北方向的天际。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扩建水师？”他冷笑一声，指尖在城砖上划出浅痕，“皇太极这是吃了觉华岛的亏，想从海上找补回来。告诉陈继盛，让他盯紧辽河口，一旦发现后金战船出港，立刻用火船冲撞，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锦宁防线。”
满桂躬身应是，忽然指向城下的练兵场：“大人您看，新来的那批浙江兵正在练鸳鸯阵呢。他们的教头说，这阵法对付骑兵最管用。”
袁崇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数百名身着青色号衣的士兵列成五人一组的小阵，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握狼筅左右护卫，两人挺长枪殿后，进退之间井然有序。这是戚继光留下的阵法，曾在东南沿海大破倭寇，只是北方将领多轻视这种“南方把戏”，没想到孙承宗竟从浙江调来了整营的戚家军旧部。
“让他们与辽东兵混编。”袁崇焕道，“辽东兵善骑射，浙江兵精阵法，糅合在一起，才能克制后金的铁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浙江兵的粮饷加倍，他们背井离乡来守辽东，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正说着，亲卫捧着一份塘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大人，蒙古察哈尔部遣使来了，说……说林丹汗愿意与咱们结盟，共同对付后金，但要朝廷每年给十万两‘岁赐’。”
“林丹汗？”袁崇焕眉头紧锁。这位蒙古大汗与后金积怨已久，却也素来反复无常，天启元年曾答应助明抗金，收了朝廷五万两银子后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再提结盟，不知安的什么心。
“使者在哪儿？”
“在城外营中候着，还带了匹白骆驼当礼物。”
袁崇焕沉吟片刻：“请他进城。满将军，你带三百刀斧手在帐外待命，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巳时三刻，察哈尔使者被请进锦州府衙。此人穿着貂皮长袍，腰间挂着镶玉弯刀，见到袁崇焕时只略一拱手，连跪都没跪：“袁大人，我家大汗说了，只要朝廷肯给岁赐，察哈尔部愿出三万骑兵，从侧翼袭扰后金，让皇太极首尾不能相顾。”
“三万骑兵？”袁崇焕端起茶盏，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林丹汗去年在土默特部损了不少人马，如今能凑出一万就不错了吧？”
使者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大人莫要听信谣言。我部虽经小败，却仍是蒙古最强的部落，对付后金绰绰有余。”
“好。”袁崇焕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岁赐可以给，但得等你们打了胜仗再说。林丹汗若能拿下后金的归化城，朝廷不仅给十万两，再赏他五十匹绸缎。若是拿不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就别怪我派人去草原上，跟其他部落谈谈结盟的事。”
使者没想到袁崇焕如此强硬，一时语塞。他本想漫天要价，却被戳中了察哈尔部的软肋——去年与土默特部的战争让林丹汗元气大伤，此刻确实拿不出三万骑兵。
“大人……容我回去禀报大汗。”使者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满桂从帐后走出，不解道：“大人为何不直接答应？有蒙古人帮忙，总比咱们单打独斗强。”
“蒙古人是墙头草。”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指着察哈尔部的位置，“林丹汗想借咱们的银子恢复实力，等他缓过劲来，说不定比皇太极还难对付。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让他们与后金互相消耗，咱们坐收渔利。”他指尖划过蒙古草原，“而且，除了察哈尔部，科尔沁、喀尔喀等部与后金也有嫌隙，若是能联络他们……”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炮声。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大人！不好了！后金兵袭扰松山堡，放火烧了咱们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