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淮水北岸
天光刺破晨雾,东方泛起鱼肚白。
淮水北岸滩头,五千北府军已列阵完毕。刀盾在前,长枪在中,弓弩在后。阵型严谨如棋盘,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岸边芦苇都伏低了头。
阵前,一杆大旗缓缓升起。
玄色旗面,金线绣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下,谢玄端坐马上,一身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腰佩长剑,左手轻挽缰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
对岸,梁成军大营号角齐鸣。
营门大开,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无数船只下水,大小战船、渡舟、筏子,密密麻麻铺满河面。粗估不下两万人。中军一艘三层楼船上,立着一员大将,铁甲外罩红袍,正是氐秦先锋大将梁成。
隔着百丈河面,梁成的声音借着晨风传来,带着浓重的羌人口音:
“谢玄!你竟还敢亲临前线?不怕旧伤复发,死在阵前么?”
谢玄不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五千将士齐声怒吼:
“杀!杀!杀!”
声浪如雷,滚过淮水,震得对岸船只都晃了晃。岸边惊起飞鸟无数,扑棱棱冲向尚未全亮的天空。
梁成冷笑,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渡河!”
数百艘战船同时启动。船头包着铁皮,专为撞滩。每艘船上都站着二十名重甲兵卒,是氐秦最精锐的“铁鹞子”,手持长矛大盾,杀气腾腾。
船队如离弦之箭,直射北岸。
“弓弩手——”谢玄的声音平静响起。
三千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放!”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但对面的船队早已竖起大盾,箭矢“叮叮当当”落下,大多被弹开。偶有穿过盾缝的,带起几声惨叫,但于大局无碍。
船只冲破箭雨,直抵滩头。
“刀盾上前!长枪抵住!”
令下,阵动。
最前排的刀盾手齐齐踏前一步,盾牌重重砸进沙地,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后排长枪如林,从盾隙间刺出。再往后,弓弩手第二轮齐射已准备就绪。
两军相接。
瞬间,血肉横飞。
北府军的刀砍在铁甲上,迸出刺目的火星。氐秦的长矛刺穿皮甲,带出大蓬鲜血。滩头成了巨大的绞肉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河水,尸体堆积成丘。
谢玄始终立马阵中,不动如山。
他周围十丈之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凡冲入这个范围的敌兵,都会莫名失神——有的突然调转刀口砍向同伴,有的呆立不动被乱刀砍死,有的甚至丢下兵器抱头惨叫。
那是诸葛无忧布下的“八门金锁阵”。以帅旗为中心,借战场杀伐之气运转,乱人心神,惑人五感。
但阵法范围有限,只能护住帅旗周围。
更远处,北府军正节节败退。兵力悬殊近四倍,滩头又无险可守,全靠血肉之躯硬挡。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上游三里处,二十艘小船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船上看不到人,只有堆成小山的干草。但在干草堆深处,藏着人——三百名死士,口衔短刀,背缚手弩,身上涂满河泥,趴在舱底,与草堆融为一体。
为首的小船上,诸葛无忧伏在草堆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一身黑衣已被河泥染得看不出本色,脸上也抹了泥,只留眼睛和口鼻。背上斜背着谢玄的“断水”剑,腰间缠着那面卷起的帅旗。身旁,陈七握紧斩马刀,刀身用布裹了,反着乌沉沉的光。
“军师,”陈七压低声音,嘴几乎贴在诸葛无忧耳边,“快到中军了。”
诸葛无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是谢安给的那枚,中心一点朱砂沁。他将铜钱按在自己眉心,闭目三息。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视野骤然清晰。河面上的雾气、草叶的遮挡、船舷的阻碍,仿佛都不再存在。他“看”向东南方,那艘最大的三层楼船——
船头,一面黑幡在晨风中飘荡。幡上以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狼眼猩红。
船舱深处,两团气息清晰可辨:一团炽烈如火,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血气,是梁成;另一团阴冷晦暗,仿佛深渊寒潭,时强时弱,正是大祭司。
“东南方,那艘最大的楼船。”诸葛无忧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身旁几人听见,“船头有黑幡,绘狼头。大祭司在那里。梁成也在。”
“怎么攻?”陈七问。
“火攻。”诸葛无忧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些银灰色的粉末——是谢诚之配制的“磷火散”,遇水不灭,见风即燃,沾身即着,“陈七,你带两百人攻左舷,吸引注意。我带一百人从右舷登船。记住,登船后先放火,制造混乱。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梁成,大祭司。得手即退,不可恋战。”
“诺!”
二十艘小船借着晨雾和芦苇的掩护,如一群水鬼,悄然滑向那艘三层楼船。
船体巨大,高约四丈,船身包着铁皮,船舷竖着挡板。船头那面黑幡在渐强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幡上狼头随着布料起伏,仿佛活了过来,正睥睨河面。
距离三十丈时,楼船顶层瞭望台上的哨兵发现了。
“下游有船!敌袭——!”
警锣敲响,急促如雨。
但晚了。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瞬间,二十艘小船同时点火!干草遇磷火,瞬间化作二十个巨大的火球,在河面上熊熊燃烧。小船去势不减,借着水流和风力,狠狠撞向楼船两舷!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船身包铁,不惧火,但船舷、帆索、桅杆、甲板皆可燃。大火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起,顷刻间将半艘楼船吞没。
“登船!”
三百死士从草堆中跃出,甩出钩索,挂住船舷,猿猴般向上攀援。楼船上乱作一团,氐秦兵卒有的忙着救火,有的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等发现敌兵已登船时,雪亮的刀锋已到眼前。
诸葛无忧身如鬼魅,在浓烟和混乱中穿行。
他不用剑,只用银针——针囊藏在袖中,每次出手,必是咽喉、眼窝、太阳穴这类要害。中针者甚至来不及出声,便软软倒下。陈七等人跟在身后,斩马刀挥舞,刀光过处,残肢横飞,鲜血泼洒。
一路杀穿甲板,冲过二层,直抵第三层。
舱门紧闭。
门后,寂静无声。
诸葛无忧抬手,止住身后众人。他侧耳,凝神细听——
门内有两个呼吸声。
一个粗重、沉浑,带着武将特有的节奏。是梁成。
另一个……若有若无,几乎听不见,但每一声呼吸都绵长得惊人,像蛇在冬眠。是大祭司。
她果然在里面。
诸葛无忧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一脚踹在舱门上!
“砰!”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舱内宽敞,装饰华丽。波斯地毯,紫檀木案,青铜灯盏。但此刻,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
梁成按刀立在案后,面色阴沉如水。他四十许岁,面庞方正,下颌留着短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破门而入的诸葛无忧。
他身后,大祭司盘坐在一张毡毯上。
依旧是一身灰衣,戴着斗笠。但肩头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暗红发黑。她面前摆着一只陶瓮,瓮口以红布封着,瓮中正袅袅冒出黑烟,烟中带着熟悉的甜腥气。
“诸葛明夷,”大祭司抬起头,斗笠下传出沙哑的、男女混音的声音,“你竟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