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中军大帐
夕阳的余晖,将大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气氛。
谢玄已从滩头回营,卸了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坐在案后。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刚送来的伤亡统计、粮草损耗、以及从建康转来的几封公文。他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是王珣以私人名义写来的,措辞客气,关切战事,慰问伤情,最后隐约提及“朝中或有非议,然仆必竭力周旋”。
诸葛无忧坐在下首,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粥。他已将段羽、谢诚之苏醒后的情况,以及自己的下一步打算,简要禀报。
“二十五日……”谢玄放下信,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时间太紧了。大祭司若存心隐匿,江淮之地,水网密布,苇荡丛生,寻之如大海捞针。”
“但必须找。”诸葛无忧声音平稳,“此为根本。同时,我会设法从咒术根源入手。大祭司提及先父,或许我琅琊老宅之中,留有相关记载。我已去信,命心腹家人火速查找、抄录并送来。只是路途遥远,恐需时日。”
谢玄看着他:“你需多少人手?”
“寻人之事,贵在隐秘,人多反而误事。陈七所派,皆是斥候老手,精于追踪匿形,暂时够用。眼下更紧要的,是稳定军心,修复防务,应对朝廷。”诸葛无忧看向案上那几封公文,“淮水小胜,暂阻敌锋,但梁成主力未损,氐秦大军仍在北岸虎视眈眈。朝中……恐怕不会就此罢休。王珣此信,看似示好,实则试探,也提醒我们,朝堂之上,目光已聚焦于此。”
谢玄冷笑一声:“无非是催战,或是质疑我谢玄是否还有能力统帅北府军。王珣想两边下注,稳坐钓鱼台。陛下……恐怕也为会稽王之事,心烦意乱。”
“会稽王病情,仍是关键。大祭司虽遁,但其在宫中必有同党或后手。王爷若一直不醒,或病情反复,宫中恐再生变乱,牵连前线。”诸葛无忧沉吟道,“谢公在朝,或可稳住局面,但独木难支。我们需一场更大的胜利,真正打疼氐秦,让朝中那些鼓噪之人闭嘴,也为寻找大祭司、破解毒咒,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更大的胜利……”谢玄目光投向地图上淮水对岸,“谈何容易。梁成新败,必固守南岸,等待主力。我军新遭重创,亦需休整。强行渡河,风险太大。”
“未必需要立刻渡河。”诸葛无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梁成先锋受挫,氐秦锐气稍减。但其后方粮道、屯兵之处,并非铁板一块。慕容垂驻军项城,与梁成未必齐心。或可遣精干小队,深入敌后,烧其粮草,扰其屯所,间其诸将。同时,可派使者联络北岸仍在抵抗的义军、坞堡,许以官爵钱粮,令其袭扰氐秦侧后。如此,前线压力可减,我军可得喘息,朝中也有捷报可传。”
谢玄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疲敌之计,可行。但人选需慎之又慎。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此事,或可待段羽伤势稍稳后,由他暗中统筹。他熟悉北地情势,又是鲜卑出身,或能与一些势力沟通。眼下,他可先于营中挑选、训练一批擅于潜伏、刺探、袭扰的死士。”诸葛无忧道,“另外,慕容垂使者一事,也需加紧探查。若慕容垂真有异心,或可加以利用,纵不能使其反戈,也可令氐秦后方不宁。”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就按你说的办。”谢玄最终拍板,“寻人、查咒之事,你全权负责,一应所需,皆可从权。疲敌、用间之策,待段羽可理事后,由你与他细商执行。朝中之事……我自会应对。王珣那边,虚与委蛇即可,不必深交,但也不必撕破脸皮。”
“末将明白。”
“还有,”谢玄看向诸葛无忧,语气放缓了些,“你自己,也需保重。你脸色之差,尤甚于段羽。北府军可以没有我谢玄,但此刻,不能没有你诸葛明夷。”
诸葛无忧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将军言重。无忧自有分寸。”
谢玄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走出中军大帐时,夕阳已大半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残霞,像干涸的血迹。军营中炊烟袅袅,夹杂着伤兵营飘来的药味,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气。
诸葛无忧站在帐前,望着这片在血色残阳中显得格外肃穆的营垒,望着那些往来忙碌、面带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士卒。
二十五天。
建康的暗流,淮水的对峙,体内的毒咒,远方的敌人……千头万绪,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晚风,转身,朝着自己那顶简陋的军师营帐走去。
路还长,夜还深。
但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