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建康城庾府书房
相较于王珣值房的清雅,庾爰之的书房显得奢华而略显凌乱。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但案头堆着的账册公文,却透出主人身为度支尚书的繁忙与焦躁。
庾爰之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书案上留了一盏。他穿着家常的深紫锦袍,却掩不住面上的憔悴与惊惶。白日里,他又“无意间”在枕下发现了一缕白发,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印堂发黑,连最宠爱的妾室都说他“气色骇人”。
王珣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姿态悠闲,与主人的惶然形成鲜明对比。
“王中书,您可要救救我啊!”庾爰之几乎要哭出来,也顾不得体面了,“这府中怪事越发多了!昨夜厨下养的看门狗,无缘无故七窍流血死了!今早我书房窗台上,落满了黑乌鸦,赶都赶不走!还有我、我这气色……太医署的人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汤,屁用没有!”
王珣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中带着无奈:“庾公,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我岂能坐视?只是……你府上这情形,确实蹊跷。寻常风水冲撞,或家宅不宁,断不至于如此。”
“那、那是什么?莫非真是……”庾爰之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恐惧,“真是那‘七煞’找上我了?陈琰、王允、赵猛、王劭……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王珣不置可否,沉吟道:“‘七煞’之说,虚无缥缈,本不可信。但接连有同僚暴卒,也由不得人不生疑。尤其王劭侍郎,与你我一样,皆是去岁秋猎后蒙恩擢升……唉。”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庾爰之脸色更白,冷汗涔涔而下。
“不过,”王珣话锋一转,“庾公也不必过于绝望。我前日与你提过的那位天竺高僧龙树法师,昨日已抵建康,暂住于我城外别院。此僧佛法精深,更通晓天竺秘术,尤擅观气、驱邪。或许……可请他一观。”
“当真?那、那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请!不,现在就去!”庾爰之急不可耐。
“庾公稍安。”王珣示意他坐下,“龙树法师乃方外之人,不喜俗务叨扰,更忌声张。我已与他约好,明日晚间,他可悄悄过府一观。但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谢安石那边的人。你懂的,佛道之争,门户之见,若让谢仆射知道我们请胡僧入府‘驱邪’,恐生事端。”
“明白!明白!”庾爰之连连点头,此刻王珣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一切但凭王中书安排!只要能除了这邪祟,保我一家平安,王某……不,下官必结草衔环以报!”
“庾公言重了,同僚之谊,理应相助。”王珣微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只是法师做法,或需些特殊之物,届时还要烦劳庾公准备。”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倾家荡产,我也……”
“那倒不必。”王珣摆摆手,站起身,“明日此时,我自会安排。庾公且宽心,今夜早早安歇。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是是,下官晓得,晓得!”
送走王珣,庾爰之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然而,他并未看到,王珣走出庾府大门,登上马车时,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马车缓缓驶入渐浓的夜色。车厢内,王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鱼儿,上钩了。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几乎与此同时,北府军大营外围,一处隐蔽的哨卡。
陈七手下一名扮作樵夫的斥候,趁着夜色,带回了一个模糊的消息:有人在淮水下游五十里处的“黑水荡”,见过一个“受了伤、穿灰衣、说话古怪的女人”在附近出没,但只是惊鸿一瞥,转眼就不见了。黑水荡地形复杂,芦苇丛生,历来是水匪藏身之地,官府也鲜少深入。
消息被迅速传到了诸葛无忧的案头。
夜色,正悄然覆盖大地。而水面之下的暗潮,已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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