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北府军大营军师帐
油灯将诸葛无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摇曳。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江淮水道简图,指尖正点在“黑水荡”的位置。那里被特意用朱砂圈出,像地图上一块溃烂的疮疤。
陈七垂手立在案前,低声禀报:“报信的兄弟说,是前日傍晚在黑水荡东北边的‘鬼打湾’附近,看见那灰衣女人的。当时他正躲在芦苇里避雨,看见那女人从一条破船上下来,走路跛得厉害,左肩似乎有伤,用块灰布草草缠着。天快黑了,又下着雨,没看清脸,但那身灰衣和走路的姿态,很像之前瓦官寺和香火铺的眼线描述的模样。那女人在岸边一个废弃的渔寮里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划着条小筏子往荡子深处去了。兄弟没敢跟,那里水道太复杂,又是夜里,怕迷路也怕打草惊蛇。”
“鬼打湾……”诸葛无忧盯着地图,那里是黑水荡边缘一处回水湾,以水流诡异、容易迷航著称,寻常渔民都不敢靠近,“从淮水主河道跳下,顺流漂到那里,时间、方位,倒是都说得通。她肩伤未愈,又中了‘断水’一剑的寒气,急需找个地方疗伤,黑水荡确实是绝佳的藏身地。”
“军师,要去探吗?”陈七眼中闪着光,“我带几个好手,趁夜摸进去。那荡子再邪乎,也邪不过覆舟山的祭坛。”
“要去。但不是你去。”帐帘被掀开,段羽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甚至因为重伤初愈,更添了几分狼一般的凶狠。他走到案前,看向地图:“我去。”
“你的伤……”
“死不了。”段羽打断诸葛无忧,手指重重戳在黑水荡上,“那妖妇认得我,更认得这杵。”他拍了拍背在身后、重新用粗布裹好的降魔杵,“她若真在那里,这杵会有感应。而且,我对付过她的尸傀和毒蛊,有经验。陈七的兄弟是好手,但若真撞上那妖妇的邪术,怕是凶多吉少。”
诸葛无忧沉默地看着他。段羽的伤势他知道,虽然丹药解了致命尸毒,但元气大伤,此刻能站在这里,多半是凭着一股悍勇之气硬撑。但段羽的话也有道理。大祭司非常人,寻常士卒去探查,风险极大,且容易暴露。
“黑水荡地形复杂,芦苇深密,水道如迷宫,白日尚且难辨方向,夜间更是凶险。”诸葛无忧沉吟道,“而且,若她真藏身其中,必有布置。或许不止她一人。”
“那就更需要我去。”段羽咧嘴,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我鲜卑儿郎,马上得的天下,水里也淹不死。那荡子再复杂,总难过草原上的暴风雪迷途。况且,我们不是去强攻,是去探路、认门。人越少越好。”
诸葛无忧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与你同往。”
“军师?”陈七和段羽同时出声。
“我对奇门阵法、风水地气略知一二,或可规避一些她可能布下的陷阱。且若寻到踪迹,需当场判断形势,决定下一步行止,我需亲眼所见。”诸葛无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陈七,你挑选三名最精干、最熟悉水性的斥候,要口风极紧的。准备两条不起眼的小渔船,装备水靠、短刃、绳索、信号烟火,再备些防瘴避毒的普通药粉。明日入夜后出发。”
“诺!”陈七抱拳领命。
“军师,”段羽皱眉,“你的身体……”
“无碍。”诸葛无忧摆手,将地图卷起,“此事宜早不宜迟。她受伤需疗养,但每拖一日,她便多恢复一分,也可能多转移一处。我们必须在她下次施法压制毒引、或者完成其他图谋之前,找到她,至少是锁定她的踪迹。你去准备吧,抓紧时间休息,明晚子时,码头暗哨处汇合。”
段羽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出帐。
帐内恢复寂静。诸葛无忧走到帐边水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看向铜盆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眼中是化不开的疲惫,但深处,有一簇幽火在静静燃烧。
二十五日,已过两日。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子时·隔壁静室
谢诚之无法安眠。
右臂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伤处的筋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更让他无法入睡的,是脑海中翻腾的思绪,是关于那“心血毒引”的种种猜测,以及……他刚刚从记忆深处翻检出来的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载。
他忍着痛,用左手极其困难地,就着床头小几上昏暗的油灯,在一张草纸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
“……《苗疆蛊事异闻录》残卷,昔年随师游历荆南时偶见,录有一奇蛊,名曰‘同心连命蛊’。下蛊之法诡谲,需以施蛊者心头精血混合特定蛊虫母体,种入受蛊者心脉。蛊成,则受蛊者性命与施蛊者心血相连。施蛊者亡,则蛊虫狂躁,受蛊者立毙。然此蛊有一特性:月圆之夜,阴气大盛,蛊虫受天时引动,需施蛊者以秘法安抚,否则反噬自身,亦会引发受蛊者体内子蛊躁动,痛苦不堪,重则经脉逆乱而亡……”
他停下笔,因为疼痛和激动,手指微微颤抖。
“心血相连……月圆需秘法安抚……否则反噬……”这与大祭司所言,何其相似!虽然后者提及的是“毒引”而非“蛊”,但原理似乎相通。或许那妖妇将尸毒、蛊术、以及某种更阴损的血咒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独特的“月圆之劫”。
若是“同心连命蛊”一类的东西,那么破解之法……残卷上似乎提过一句,但当时匆匆一瞥,未曾深记。只隐约记得,似乎与“斩断血源联系”或“以更霸道的同源之力反制”有关。
斩断联系?谈何容易。这联系深植心脉,与气血魂魄相交缠。
同源之力反制?哪里去找与大祭司同源、却又更霸道的力量?她的力量源于萨满邪术,源于仇恨,或许……还源于额头上那道“封魂印”?
谢诚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静室门口。军师说,那“封魂印”是诸葛将军的父亲所留。诸葛氏……琅琊诸葛氏,除了经天纬地的韬略,难道在玄门术法、镇邪封魔上,也有不传之秘?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关窍重重。大祭司对军师的态度,复杂难明。提及军师父亲时,那恨意中夹杂的别样情绪……这道“封魂印”,或许不仅仅是封印,也是钥匙,是线索,甚至是……制约她的某种关键?
他必须尽快将这些想法告知军师。但军师明晚要冒险去黑水荡……
谢诚之挣扎着,想喊医童去请军师,但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厥。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勉强起身只会添乱。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笔,在草纸上继续书写,将回忆起的蛊术记载、自己的推测、以及关于“封魂印”的疑问,尽可能详细、清晰地记录下来。字迹虽然歪斜,但内容务必准确。
写完,他小心地将草纸折好,压在枕下。明日一早,无论如何要请人将这份记录送到军师手中。
但愿……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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