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羽盘坐在船头，降魔杵横放膝上，粗布包裹并未解开。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在感应。诸葛无忧则立在另一条船的船尾，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老旧罗盘，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黑水荡的方向。
“军师，前面就是黑水荡入口了。”负责操桨的水鬼压低声音道，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据说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是北府军中有名的“浪里蛟”。
诸葛无忧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河道陡然变宽，水色在星月下显得幽暗发黑，仿佛墨汁倾入。无数高大的芦苇丛从水中拔起，密密匝匝，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黑色屏障。数条大小不一的水道在芦苇丛中隐现，曲折蜿蜒，不知通向何处。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怪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按计划，从‘鬼打湾’那条水道进去。”诸葛无忧低声道，“石头，记好方位和标记。”
“是。”石头是个沉默的青年，眼神却极锐利，擅长记路和设置隐秘标记。
两条小船调整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左侧一条较为狭窄的水道。一入芦苇荡，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茂密的苇叶几乎遮蔽了天空。水流变得缓慢而滞涩，船底不时擦过水下的腐草和烂根。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在黑暗中摇曳的芦苇影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而诡谲。
段羽膝上的降魔杵，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向诸葛无忧。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有东西。就在附近。
“小心水下。”段羽用鲜卑语低喝一声，同时握紧了杵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诸葛无忧船侧的水面，“哗啦”一声轻响，一道细长的黑影猛地窜出，直扑船上的石头！那黑影速度奇快，带着一股水腥和淡淡的甜味。
石头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手中短刀顺势一划！刀刃仿佛划中了坚韧的皮革。那黑影落入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瞬间消失。
“什么东西？”水鬼低呼，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
“像是水蛇，但不对劲。”石头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短刀上沾着一丝粘稠的暗绿色液体。
诸葛无忧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刀上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有煞气，还有蛊虫的腥味。这水里的东西，被污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咕嘟作响。越来越多的、形态扭曲的黑色影子，开始在水下游弋，环绕着小船，越聚越多。有长条状的，有团状的，甚至有些隐约呈现出人手的轮廓……
“是尸傀！水里的尸傀！”夜枭在另一条船上骇然低呼。
段羽已经站了起来，扯下降魔杵的粗布。乌沉的杵身在黑暗中并无光华，但那些环绕的黑色水影，似乎畏惧般地稍微退开了一些，但仍在周围逡巡不去。
“不能待在水里！”诸葛无忧当机立断，“找地方上岸！这苇荡里不能久留！”
“军师，看那边！”水鬼指向左前方，芦苇丛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像是什么东西的反光，又像是……眼睛。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略微坚实的陆地，或者是一个较大的芦苇墩。
“靠过去！快！”诸葛无忧喝道，同时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符，咬破指尖飞速画了几笔，分贴在两船船头船尾。符纸无风自动，发出微弱的清光，那些试图靠近的水下黑影被清光一照，发出“嘶嘶”的尖细声响，再次退开些许。
两条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点暗红光芒消失的方向奋力划去。身后，黑色的水面下，无数扭曲的影子如影随形。
芦苇丛越来越密，小船艰难穿行，苇叶刮擦着船身和人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点暗红光芒再未出现，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小船挤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小片被芦苇环抱的、数十步见方的黑色泥滩。泥滩中央，歪斜着一座几乎被芦苇淹没的、低矮破败的土木棚子，看样式像是个废弃许久的渔寮或者看荡人的窝棚。
渔寮没有门，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而在泥滩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散落着几块新鲜的、带着啃噬痕迹的兽骨，骨头上沾着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粘液。旁边，还有半个碎裂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同样的暗红色污渍。
甜腥味的源头，就在这里。
段羽率先跳下船，踩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降魔杵横在身前，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渔寮门口。杵身传来清晰的、一阵阵愈发急促的搏动感，滚烫。
诸葛无忧紧随其后上岸，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渔寮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三名如临大斥候低声道：“戒备。她可能在里面，也可能……刚离开不久。”
夜枭、石头、水鬼呈三角阵型散开，各自守住一个方向，手中短兵出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芦苇丛和幽深的水面。
风停了。
芦苇不再摇动。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小小的黑色泥滩，和那座silent的、破败的渔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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