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庾府密室
庾爰之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石台上,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胸口那道血线已扩大成巴掌大的溃烂伤口,血肉模糊,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丝丝缕缕的灰黑雾气不断溢出,被龙树法师手中那枚越来越凝实的灰黑珠子吸收。
珠子已有鸽卵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仿佛有无数人影在挣扎哭嚎。每吸收一缕雾气,珠子的颜色就深一分,龙树法师灰白的脸上就多一分红润。
王珣依旧站在阴影中,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玉环。他看着庾爰之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那枚“煞引珠”逐渐成型,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不够。”龙树法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嘶哑,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圆润,“此人生机将尽,所携‘煞引’只够感应大致方位。若要精确定位,乃至牵引那‘凶兵煞物’,需更鲜活、更强烈的‘引子’。”
“更鲜活?”王珣挑眉。
“血脉相连者最佳。”龙树法师灰白的眼睛转向密室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侧门,“父子,兄弟,夫妻……以血亲为引,煞气相吸,事半功倍。”
王珣沉默片刻,缓缓道:“庾公有一幼子,年方八岁,体弱多病,养在城外别庄。”
龙树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可。但需速决。天亮前,必须完成‘夺煞’仪轨,否则前功尽弃。”
“来得及。”王珣走到石台边,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庾爰之,温声道:“庾公,为了你庾氏满门,还需借你幼子一用。放心,我会保他性命——毕竟,一个活着的、受我恩惠的度支尚书之子,比死去的更有用,不是么?”
庾爰之眼球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两行混着血丝的泪,从眼角滑落。
王珣直起身,对阴影中吩咐:“去别庄,将庾小公子‘请’来。要快,要悄无声息。”
“诺。”阴影中传来低哑的应声,随即是门开合的声音。
龙树法师继续催动咒文,那枚灰黑珠子缓缓悬浮而起,在庾爰之胸口上方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庾爰之身体就抽搐一下,脸色就更灰败一分。而珠子中心,渐渐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光点——一处在北,幽深晦暗;一处在东,锐利张扬;还有几处散在城中,微弱飘摇。
“北为黑水煞源,东为凶兵……其余,是散落的煞傀印记。”龙树法师低语,“待那孩童至,以血亲为桥,当可更进一步,甚至……隔空种下‘煞引’,驱虎吞狼。”
王珣点头,目光落在那代表“凶兵”的光点上,若有所思。
“段羽……鲜卑的狼崽子,你那柄杵,倒真是件好兵器。只是不知,等你发现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会是何等表情?”
他嘴角笑意渐深。
棋局至此,已渐入佳境。黑水荡的煞源,北府军的凶兵,垂死的庾爰之,即将入彀的孩童……所有的线,都在朝他手中收拢。
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