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石头低声问。
“不对劲。”水鬼声音压得极低,将所见所闻快速说了一遍,“……像木偶,不像活人。还有那股怪味。”
诸葛无忧闭目,一手按在怀中罗盘上,一手虚按地面,默默运转“引地诀”。片刻,他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地气沉滞阴冷,有外邪侵入之象,但被某种力量束缚在极小范围内,未扩散。哨卡中……生气微弱混杂,确有异常。”
“是王珣的人混进来了?还是……”石头握紧了刀柄。
“不清楚。但此路不通。”诸葛无忧当机立断,“绕过去。水鬼,你之前说的那条隐秘水道?”
“在东南五里,江岔子,有片芦苇荡,水下有暗流可通‘鬼见愁’峭壁下的水洞。只是水路曲折,且需泅渡一段。”水鬼快速道。
“就走那里。总好过闯这不明虚实的哨卡。”诸葛无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入营。”
三人不再犹豫,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避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江岸悄然而去。身后,鱼嘴哨那点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愈发孤寂诡异。
同一时辰·慕容垂大营血狼谷
山谷中弥漫的血腥与奇异香料味浓得几乎化不开。九面黑底血纹的狼头幡在祭坛周围无风自动,发出猎猎闷响,幡面上的狼头图案在血光映照下扭曲蠕动,仿佛要挣脱布帛扑出。
段羽跪在冰冷的暗红祭坛中央,身体因剧痛和某种无形的压迫而剧烈颤抖。狼头骨制面具下,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丝从面具边缘渗出。脑海中,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在冲撞、撕扯:草原上驰骋的骏马与弯刀,部族营地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哭嚎,淮水滩头并肩死战染血的面孔,悬崖边那柄吞噬一切的灰黑邪杵,还有心口那仿佛扎根灵魂、不断搏动收紧的灼痛……
“呃啊——!”他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双手死死抠进祭坛粗糙的石面,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抗拒是徒劳的,鲜卑的狼崽。”尸魁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锈刀刮骨,他枯瘦的手掌依旧按在段羽头顶的狼头面具上,浓稠的死气与怨力源源不断灌入,“你魂魄受损,记忆淆乱,正需以这血狼谷百年积聚的战魂煞气,为你重铸魂基!以杀止杀,以煞养煞,方是吾道!”
“忘却前尘,斩断软弱。你本就是狼,何须人的情感羁绊?”风无影的身影在祭坛周围时隐时现,飘忽的声音带着诡异的韵律,直钻魂窍,“看,那些纠缠你的幻影,那些无用的记忆,皆如烟云,散去吧……你只需记住,为主而战,吞噬敌人,便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慕容垂负手立于祭坛边缘,冷眼旁观。看到段羽在两位祭司联手施为下痛苦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鲜卑小子骨子里的悍勇与狼性远超预期,若能彻底洗去南朝的“驯化”,将其炼成只听命于自己的“血狼”,无疑将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更何况,他体内还有那柄邪杵的魂引,或许将来能成为掌控那件凶器的关键。
“带上来。”慕容垂淡淡开口。
谷口方向,四名黑甲“血狼卫”押着十余名被绳索捆绑、衣衫褴褛、神色惊恐绝望的人走上祭坛。看其面貌衣着,有晋人平民,也有穿着破烂皮袄的胡人,甚至还有两个僧侣打扮的。他们被强迫跪在祭坛边缘,面向中心的段羽,口中皆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这些都是试图刺探军情的细作,或是不肯归顺的部族余孽。”慕容垂的声音冷酷无情,“用他们的血与魂,为你这新生的‘血狼’开锋。记住这杀戮的感觉,记住这力量涌入的滋味。”
尸魁另一只手凌空一抓,那十余人顿时身体僵直,眼珠暴凸,脸上血色急速褪去,一缕缕淡薄却充满恐惧、怨恨、不甘的灰白气息从他们头顶飘出,如同受到吸引,汇入祭坛血光,然后被引导着,丝丝缕缕钻向段羽心口那剧烈搏动的灰黑魂引!
“不——!!!”
段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端痛苦与某种本能抗拒的咆哮!魂引得到生魂滋养,骤然光芒大盛,颜色转为暗红,蔓延出的纹路瞬间清晰了数倍,一股暴戾、嗜血、冰冷的力量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他脑海中最后一点属于“段羽”的清明堤坝!
无数野狼的嚎叫、金铁交击的爆鸣、濒死的惨叫、疯狂的战吼……种种充满杀戮与毁灭的意念,伴随着磅礴的煞气,彻底淹没了他。
挣扎停止了。
颤抖平复了。
他缓缓抬起头。狼头面具下,那双原本时而茫然时而痛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点纯粹、冰冷、没有丝毫感情的暗红。如同冬日荒原上,饥饿的狼瞳。
他心口那暗红魂引稳定地搏动着,仿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地将祭坛汇聚的煞气和方才吸收的生魂之力,转化为一种纯粹而狂暴的力量,流淌全身。
慕容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解下腰间那柄造型狰狞、刀身弯曲如狼牙的乌黑短刀,抛了过去。
短刀划过一道弧线,被一只稳定、有力、布满新旧伤疤的手,稳稳接住。
段羽——或者说,此刻的“孤狼”——低头,看着手中冰冷沉重的短刀。指尖摩挲过刀柄上粗糙的狼头雕纹,一股熟悉的、仿佛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杀戮渴望,自灵魂深处苏醒。
他握紧刀柄,暗红的瞳孔转向慕容垂,微微低头,用沙哑破碎、却再无一丝波澜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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