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建康太极殿
争执已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陛下!谢玄自请处分,不过以退为进!其部属在徐州酿成如此大祸,岂是罚俸削爵所能抵偿?当速押主犯入京,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御史中丞慷慨激昂,唾沫几乎溅到前排同僚的官袍上。
“荒谬!”谢安一派的侍中当即反驳,“地火之灾,根源在徐州!王珣奏章漏洞百出,只字不提其麾下妖人异士,反诬忠良!当务之急是彻查徐州,而非自毁长城!谢将军镇守广陵,力抗慕容垂,此时问罪大将,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北府军引动地煞,证据确凿!”
“证据何在?莫非王珣一面之词便是证据?谢将军亦请朝廷彻查,何以不敢?”
“够了!”
御座上的司马曜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沸腾的朝堂瞬间一静。他面容疲惫,眼下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檀香木念珠。下方的争吵让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晨收到的一封密奏——来自他安插在广陵的另一个眼线。奏报中提及,彭城大火后,北府军并未如王珣所言“军心涣散”,反而在谢玄铁腕下加紧整备,且军中似在秘密收治一批重伤员,来源不明。更提到谢安近日频繁与一些方外之士暗通款曲。
“七星镇龙”的阴影,连同谢安那夜的警告,再次浮上心头。王珣不可全信,谢氏……似乎也藏着更多秘密。这江淮之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迷雾的棋盘,而他这个皇帝,竟有些看不清棋子的真正面目。
“陛下,”一直沉默的王珣一党核心人物,尚书令何充,此时缓缓出列,声音沉稳老辣,“臣以为,谢将军自请处分,是其明理之处。彭城之灾,无论缘由为何,北府军斥候越境是实,交兵遗矢是实,酿成巨祸亦是实。若不惩处,难以向徐州百姓交代,更难服天下悠悠众口。然,谢将军乃国之干城,江淮屏障,此时确不宜重处,动摇防务。”
他顿了顿,看向谢安:“至于谢仆射所言彻查徐州,亦在情理之中。王刺史忠心体国,自不怕查。只是如今徐州灾后百废待兴,流民待抚,匪患未清,慕容垂又虎视眈眈。若此时大动干戈,派遣钦差,恐扰地方,反为不美。不若……折中处理。”
“如何折中?”司马曜看向他。
“谢玄罚俸削爵,仍领北府军事,戴罪立功,务必守住广陵,不得再有差池。同时,陛下可遣一中使,携圣谕前往广陵申饬,并‘协助’谢将军整饬军纪,清查与彭城之事有涉人员。如此,既显天威,又安谢将军之心,更可暗中观察北府军虚实。”何充缓缓道,目光低垂,“至于徐州,可密旨王珣,令其限期查明地火起因,详报朝廷,并全力救灾安民。若其有瞒报或不法,再派重臣查处不迟。如此,两边皆可安抚,江淮局势可暂稳。”
老成谋国,滴水不漏。既敲打了谢玄,又给了王珣压力,更将朝廷的“眼睛”安插进了北府军,还维持了表面的平衡。无论司马曜内心倾向于哪边,这似乎都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谢安眼皮微抬,看了一眼何充。这老狐狸,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字字藏针。派中使“协助”整军?分明是监军。而且,这提议看似给了王珣自查的机会,实则将皮球踢回,若王珣查不出“真凶”,或查出的结果不能服众,下次朝廷再派人,便更占理。这是一步缓棋,也是一步暗棋。
司马曜沉吟良久。何充的建议,符合他目前“既要倚仗又要制衡”的心思。他需要时间,看清楚到底谁在搞鬼,那“七星镇龙”是否确有其事。
“准奏。”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谢玄罚俸三年,削爵一等,仍领北府军事,戴罪立功,严守江淮。若再失地,数罪并罚!遣散骑常侍徐元,即刻赴广陵宣旨,并‘协理’军务,清查彭城之事涉军卒。另,密旨王珣,限期一月,查明地火缘由,安抚灾民,若有失职,严惩不贷!退朝!”
旨意一下,各方心思各异。王珣一党暗喜,监军入北府,谢玄手脚被缚。谢安一系则忧心忡忡,却也无法再辩。谢安面色平静,袖中手指缓缓松开。徐元是皇帝的近臣,虽非王珣死党,但亦非谢氏盟友,此去广陵,必是陛下的耳目。不过,只要人还在谢玄手中,北府军就乱不了。眼下,确需隐忍,争取时间。
他看了一眼北方。无忧,玄弟,真正的风雨,怕是要来了。
同一日·广陵伤兵营
诸葛无忧已能勉强坐起,背后灼伤结了厚厚的黑痂,稍一动便牵扯疼痛,但精神好了许多。谢诚之正为他更换臂上药布,动作麻利。
帐帘一掀,石头端着药碗和一份简报送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军师,谢医博,建康有消息了。”
他将朝廷决议快速说了一遍。
“徐元?”谢诚之皱眉,“此人我见过几次,谨慎圆滑,最善揣摩上意。他来‘协理’,麻烦不小。”
诸葛无忧接过简报细看,目光落在“限期一月,查明地火缘由”那句上,微微闪动:“王珣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编造一个完美的‘真相’,或者……制造新的‘变故’。”
“将军那边如何应对?”谢诚之问。
“将军已传令各营,整肃军容,准备迎接中使。同时,彭城地火的‘真相’,我们掌握的部分,会通过特殊渠道,慢慢放给徐元。他不会全信,但种下怀疑的种子即可。”石头道,“将军还说,让军师您好生静养,徐元来后,营中走动需格外小心,尤其不要与那柄剑一同出现。”他目光落在枕边的“断水”剑上。
诸葛无忧点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断水”剑的特殊,经彭城一役,恐怕已引起多方注意。
这时,谢诚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残破的皮质卷轴,递给诸葛无忧:“对了,你昏迷时,我整理从苗疆带回的杂物,发现这卷东西裹在药材里,应是那蛊婆临别所赠,当时匆忙未及细看。这几日你稍好,我才想起。上面文字古怪,似是古楚地巫文,夹杂图画,我勉强认出些字,似乎与‘淮水’、‘祭祀’、‘镇物’有关,或许对你有用。”
诸葛无忧心中一动,接过卷轴。入手皮质粗砺,透着岁月的沉腐气味。他小心展开,卷轴不长,但上面的文字确实奇特扭曲,非篆非隶,更似图画符号。旁边配有简陋的线条画:波涛汹涌的大河,岸上人群跪拜,将牲畜甚至模糊的人形投入水中;河心深处,画着一个盘绕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庞大阴影;还有一些描绘着将刻有符文的巨石、青铜器沉入水底的场景。
文字他大多不识,但结合图画,一股古老、血腥、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落在最后几行相对清晰的、似是后人注释的小字上,那字体近似隶书,勉强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