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泗之汇，古有恶渊，每甲子必起洪波，吞没生灵。巫者言，乃水君怒，需以血食童牲祭之，并以金铁之精、杀伐之气镇于渊眼，方可暂安……周室东迁后，此祭渐废，然渊眼似有异动，地脉常鸣……有方士言，水下镇物年久，恐生不祥，然无人敢近……”
淮水？恶渊？镇物？杀伐之气？
诸葛无忧猛地想起老龙背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河底滑腻的卵石，以及“断水”剑刺入水中时，那奇异的、仿佛与整条大河隐隐相连的震颤感。还有谢诚之曾说，淮水自古多战场，水底沉尸无数，怨煞积聚……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悄然浮现。
“谢医博，这卷轴，能否让我细看几日？”他抬头问道。
“你拿去便是。小心些，脆得很。”谢诚之摆摆手，端起药碗，“先把药喝了。”
诸葛无忧将卷轴小心卷好，放在枕边。心中那缕不安，却如投入潭水的石子，涟漪扩散。
淮水之下，难道真的沉睡着什么？与“七星镇龙”有关？还是另一重古老的灾厄？
“石头，”他喝完药，沉声道，“等徐元到了，将军应付朝使时，你想办法，找两个绝对可靠、熟悉淮水水道、尤其是老龙背一带情况的老兵，最好是当年参与过疏浚或水战的。不要声张，私下问问他们，可曾听说或遇到过什么水下的古怪，比如……特别冷的水域，捞到过奇怪的东西，或者夜里行船时，听到、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见诸葛无忧神色凝重，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小心些，莫要引起注意，尤其是徐元带来的人。”
“军师放心。”
谢诚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出去了。帐内只剩下诸葛无忧一人，他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残破的皮卷，目光仿佛穿透了军帐，投向了北方那奔流不息的淮水。
多事之秋。地上兵祸未平，难道水下，也要起波澜了吗？
三日后·慕容垂大营王帐
帐中燃着牛油巨烛，光线明亮。慕容垂踞坐虎皮大椅，面前摊着数份情报。风无影如鬼魅般立在阴影中，花婆婆则坐在下首一个绣墩上，小口啜饮着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
“王珣的密信到了。”慕容垂将一封绢书递给风无影，“朝廷的处置，和我们的预料差不多。谢玄被敲打，但未伤筋动骨。监军入广陵，对我们既是机会，也是麻烦。王珣催促我们兑现承诺，提供下一批‘货’，并设法在江北制造压力，吸引北府军注意，为他争取时间处理彭城后事，并寻找替代‘火煞眼’的法门。”
风无影快速浏览，声音飘忽：“王珣还暗示，朝廷对徐州已有疑心，他希望我们能尽快在寿春方向有所动作，将朝廷和北府军的目光吸引过去。另外……他提到，淮水近来似有异常，沿岸数处渔村上报，夜闻水中怪声，有渔民失踪。他疑心是地火煞气泄露，影响了水脉，请我们留意。”
“淮水？”慕容垂目光一凝，看向花婆婆。
花婆婆放下药碗，豆眼中黄光闪烁：“水火相激，煞气漫延，波及水脉，倒也不奇。只是……淮水自古不宁，水下颇多古时沉埋的厌胜之物与战场尸骸。若地火煞气与此相合，恐生变异。老婆子可派两名徒弟，沿淮查探一二。”
“嗯。风无影，回复王珣，‘货’十日内送到。寿春方向，我会让符丕（氐秦将领）部加强骚扰，做出南侵姿态。至于淮水异常，让他自行处理，莫要再节外生枝。”慕容垂手指敲击着扶手，“‘孤狼’情况如何？”
“已服下婆婆秘药，魂引暂时稳定，但需静养，不宜再动魂引之力。”风无影道。
“让他养着。下一步用得着他。”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谢玄被监军掣肘，内部必生缝隙。王珣在徐州焦头烂额。这是我们南下的大好时机。传令各部，加紧备战，囤积粮草。待王珣摆平彭城之事，符丕吸引北府军主力，我们便……”
他话未说完，但帐中杀气已凛。
“将军，那柄剑……”花婆婆忽然开口。
慕容垂脸色沉下：“我会设法。在夺取那柄剑，或找到合适的‘薪材’之前，先稳住‘孤狼’。淮水之事，你多费心。我有预感，那下面……或许藏着比‘火煞眼’更有趣的东西。”
帐外，夜风呼啸，掠过广袤的营地，带着北方草原的凛冽与战争即将到来的气息。
江淮大地，三方势力，各怀鬼胎，互相牵制，又互相利用。而地下的煞眼，水底的隐秘，人心的鬼蜮，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的巨网。
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而淮水，那奔流了千万年的古老血脉，或许将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扮演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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