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广陵北府军大营辕门
仪仗肃立,鼓角无声。谢玄率军中将领,甲胄齐整,静候于辕门外。日头颇高,将旌旗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处烟尘起,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当先一辆青盖马车,帘幕低垂。车至辕门停下,帘掀开,散骑常侍徐元弯腰下车。他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举止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将军,诸位将军,久候了。”徐元拱手,声音温和。
“徐常侍远来辛苦。”谢玄上前一步,抱拳还礼,神情肃然,“请。”
“请。”
一行人穿过辕门,步入大营。道路两侧,士卒持戟肃立,军容严整。徐元目光缓缓扫过,掠过营帐规制、军械摆放、士卒精神,偶尔在几个看似普通、实则眼神格外警醒的巡逻士卒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中军大帐早已备好香案。宣旨,谢玄跪接,徐元代天子申饬,无非是“驭下不严”、“酿成灾祸”、“戴罪立功”等套话。谢玄神色平静,叩首领罪。仪式简洁,不过一刻钟。
礼毕,徐元脸上笑容真切了些:“谢将军,陛下知将军忠勇,江淮防务,实赖将军。此番差遣,亦是不得已。本官在营期间,还需将军多多配合,查清彭城之事始末,也好向陛下回话。”
“自当配合。”谢玄抬手,“常侍远来劳顿,已备下营帐,请先歇息。营中诸事,常侍随时可查问,一应文书档案,皆可调阅。”
“如此甚好。”徐元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玄身后诸将,“不知那位诸葛军师,可在营中?本官在朝中亦闻其名,黑水荡、彭城之事,似皆与其有关,倒想见见。”
帐内气氛微凝。谢玄面不改色:“诸葛军师于前次剿匪时受了些伤,正在后方将养。常侍若想见,待其稍愈,自当引见。”
“哦?伤了?”徐元露出关切之色,“可要紧?本官略通医理,或可一探。”
“军医诊治,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常侍美意,末将代其谢过。”谢玄滴水不漏。
徐元笑了笑,不再坚持:“那便好。谢将军,本官想先看看贵军日常操演,不知可否?”
“自无不可。常侍请。”
谢玄亲自陪同徐元前往校场。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徐元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筛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同一日·广陵伤兵营后河滩木屋
此处偏僻,是水鬼以前私下存放渔具的陋室,紧邻淮水一条小支流,人迹罕至。诸葛无忧披了件旧披风,坐在屋前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脸色在树荫下仍显苍白。石头带着两个老汉站在他面前。
两人皆年过半百,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粗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号服,袖口裤腿挽着,小腿上疤痕纵横,是常年与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一个独耳,姓张,曾是水军哨长。另一个缺了左手两根手指,姓李,当年是疏浚河道的工头。都是北府军退下来的老卒,现于广陵附近以打鱼、摆渡为生,是石头暗中寻访到的、最熟悉这片水域也最可靠的人。
“张老哥,李老哥,不必拘束,坐。”诸葛无忧声音温和,示意旁边的木桩。
两人局促地坐下,独耳老张先开口,声音沙哑:“石头兄弟说,军师想打听淮水的事儿?俺们在这水上讨食几十年,别的不敢说,这淮水从广陵到彭城这一段,哪里水深,哪里水急,哪年发过大水,倒是门清。”
诸葛无忧点点头,从怀中取出谢诚之给的那卷皮卷,小心展开,指向那幅描绘“恶渊”和祭祀的模糊图画,以及最后那段注释文字:“两位老哥,可曾听更老辈的人说过,这淮水底下,有什么特别的去处?比如,特别深、特别冷、水流特别乱,或者……有过什么古时的传说,关于祭祀,关于往水里沉东西镇水的?”
两个老卒凑近,眯着眼仔细看那图画和文字。缺指老李眉头紧锁,独耳老张则吸了口气,独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
“军师……这东西,您从哪儿得的?”老张声音压低了些。
“偶然所得。老哥但说无妨,今日所言,出你口,入我耳,绝无干系。”
老张与老李对视一眼,老李迟疑道:“传说……倒是有。俺小时候,听俺爷爷那辈人提过一嘴,说早几百年,淮水还不像现在这么‘听话’,时不时就闹水患,淹死人畜无数。那时候,官府和沿河的大族,会凑钱请巫师做法,往水里扔牛羊,甚至……扔活人祭河神。最邪乎的是,说会在发大水最厉害的地方,往河心沉大铁牛、铜柱子,叫‘镇水’。”
“对!”老张接过话头,独眼中带着回忆的惊悸,“俺爷爷还说,他年轻时跟船运货,有一年大旱,水位低得邪门,在‘老龙背’往下三十多里的‘回龙湾’,水退下去一大截,露出河底一片黑乎乎的、像是什么巨大兽骨又像烂木头的东西,方圆几十丈,看着就瘆人。当时船老大吓得立刻烧香磕头,说那是古时候‘镇水’的物件,露了相不吉利,赶紧让绕道走。结果没几天,上游就下了暴雨,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把露出来的东西又淹了。后来就再没人敢去那片水域深究。”
“回龙湾?”诸葛无忧心中一动,老龙背下游三十里,正是之前他们渡河遇袭的下游方向。
“是,那地方水流邪性,看着平缓,底下暗漩多,行船得特别小心。而且……”老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两年,尤其是最近,有在那一带打鱼的老伙计私下说,夜里行船,有时会听到水底下有怪声,像好多人低声哭,又像敲闷鼓。有次老陈头半夜下网,网拉上来,沉得要命,还以为捞到大鱼,结果拖上来一看,是半截泡得发白的石碑,上面刻着些谁也不认得的鬼画符,渗人得很。老陈头当场就把碑扔回去了,回家就病了一场,说是梦见被水鬼拖脚。”
“还有失踪的。”老李补充道,“上个月,下游‘刘家洼’两个年轻后生,划船去回龙湾附近下夜钩,再没回来。船找到了,漂在岸边,好好的,人不见了。村里人都说是撞了水鬼,被拖下去了。”
水下怪声,古碑,失踪……诸葛无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青石。难道那皮卷记载的“恶渊”、“镇物”,就在回龙湾?彭城地火煞气泄露,顺流而下,刺激了水下的东西?
“两位老哥,那回龙湾水下地形,你们可熟悉?可能绘制个大概?”
老张老李摇头:“那地方邪性,正经行船的都不愿靠近,更别说下水了。只知道大概位置,水下具体情形,真不知道。”
诸葛无忧沉吟片刻,看向石头。石头会意,从怀中取出两小锭银子,塞给两人:“今日有劳二位老哥。这点银子,给老哥打酒喝。今日之事……”
“军师放心,俺们晓得轻重,烂在肚子里!”两人连忙摆手,不敢接银子。
“拿着。若有别的发现,或想起什么,随时让石头兄弟找我。”诸葛无忧将银子推回。
送走两个老卒,诸葛无忧望着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支流,眉头深锁。淮水之下,果然不简单。回龙湾……必须设法探查。但眼下徐元在营,自己伤势未愈,不宜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