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他低声道，“找个机会，告诉水鬼，让他寻两个绝对可靠、精通水性的兄弟，不要声张，先去回龙湾外围看看，只远观，莫靠近，尤其不要下水。留意水流、水温、水色有无异常，附近可有王珣或慕容垂的人出没。小心，安全第一。”
“明白。”
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整齐的操练呼喝声。徐元此刻，想必正在校场上，用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细细审视着北府军的每一分肌理。
水面之上，暗流已生。水面之下，阴影潜藏。
翌日·徐州刺史府密室
王珣脸色阴沉，坐于案后。面前站着两人。一个是手臂缠着绷带、脸色灰败的赤烽祭祝融烈，他周身那灼热的气息已黯淡大半，灰白眼珠中满是怨毒与虚弱。另一人，则是刚刚秘密抵达的、慕容垂派来的使者，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士，自称“刘先生”。
“地火失控，煞眼被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王珣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祝融烈，你作何解释？”
赤烽祭咳了两声，哑声道：“是北府军和慕容垂的人！他们突然发难，毁了核心石柱，污染了血线！我正全力催动地火精华，被他们打断，遭了反噬！慕容垂那狼崽子，分明是故意的！他想削弱主上在江淮的力量！”
“刘先生，对此，燕王有何说法？”王珣看向那中年文士。
刘先生神色平静：“王刺史明鉴，我家将军与刺史乃盟友，共谋大事，岂会自毁长城？‘孤狼’小队前往彭城，本是为接应那批‘货’，并探明地火虚实，以便后续合作。谁知恰好撞见北府军破坏祭祀，为免地火精华全落入北府军之手，方出手阻止，与那妖人（指赤烽祭）发生冲突。混乱中，北府军趁机炸毁石柱，酿成大祸。此事，我部亦折损数名精锐，‘孤狼’身负重伤。将军甚为痛心。”
一番话，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反倒显得是赤烽祭无能，未能控制局面。
赤烽祭气得浑身发抖，周身腾起几缕微弱的火苗，却又迅速熄灭，牵动伤势，咳出几口黑血。
王珣眼神冰冷，在两人之间扫视。他自然不信刘先生一面之词，但眼下赤烽祭已废，慕容垂仍是重要的外援和震慑谢玄的力量，不能翻脸。
“罢了。”他挥挥手，似是疲惫，“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当务之急，是善后。朝廷只给了一月之期，我必须给陛下一个‘交代’。地火之灾，需有个‘罪魁祸首’。北府军是现成的靶子，但还不够。刘先生，燕王答应的那批‘货’，何时能到？”
“十日内，必到刺史指定地点。”刘先生道，“皆是精良北地铁甲、劲弩，足以装备一营精锐。另外，将军已命符丕将军在寿春方向增兵，做出南侵姿态，必可吸引北府军主力注意，为刺史争取时间。”
“很好。”王珣神色稍霁，“请转告燕王，王某承诺之事，亦不会忘。江淮通道，必为燕王打开。只是……”他话锋一转，“淮水近日颇不宁静，沿岸有怪事发生。我疑心地火煞气泄入水脉，恐生变异。燕王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可否……”
刘先生微笑：“刺史放心。花婆婆已派弟子沿淮查探。若有发现，必第一时间知会刺史。水火煞气相激，或许……是另一个机会也说不定。”
王珣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
“至于赤烽祭阁下，”刘先生看向萎靡不振的祝融烈，语气“关切”，“煞眼被毁，反噬严重，恐需长久将养。我部花婆婆或有些调理之法，刺史若需要，可安排赤烽祭阁下前往我营中医治。”
这是要人。王珣心中冷笑，慕容垂这是连废子都要捡回去，看看能否榨出点剩余价值。不过一个废了的赤烽祭，留之无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那便有劳了。”王珣淡淡道。
赤烽祭猛地抬头，灰白眼珠中闪过惊恐与不甘，想说什么，却被王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已被抛弃了。
刘先生满意地拱手：“既如此，在下先行告退，安排‘货’物与接应之事。”
待刘先生离去，密室中只剩王珣与赤烽祭。
“主上……我……”赤烽祭挣扎着想说话。
“你累了，去慕容垂那里好好养伤吧。”王珣语气漠然，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灰尘。阴影中，两名黑衣人无声出现，架起瘫软的赤烽祭，拖了出去。
密室重归寂静。王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彭城之火暂时熄灭，但更大的棋盘，才刚刚摆开。北府军，慕容垂，朝廷，还有那神秘莫测的淮水……他缓缓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眼中闪烁着算计与野心。
“棋局未完，胜负未分。谢安石，慕容垂，还有我那躲在暗处的‘师尊’……咱们，慢慢下。”
三日后·淮水回龙湾上游十里无名渔村
夜色如墨，细雨淅沥。渔村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渔火在夜风中明灭。村东头一间破败的茅屋前，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妪，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淮水方向，嘴里喃喃念叨着：“虎子……我的虎子……水鬼抓走了虎子……”
茅屋里，两个穿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正在向一个面色惊惶的中年渔民询问着什么。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下颌。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带着古怪的口音。
“……那天晚上，我听见虎子他娘哭喊，跑出来看，就见虎子和他爹的船，在回龙湾那边打着转，没见人，然后……然后就看见水底下有光，暗红暗红的，一闪就没了……船就自己漂到岸边了。”渔民声音发抖，“村里人都说，是惹了河神老爷，被收了魂去了……”
“暗红色的光？什么样的？”一个斗笠人问，声音尖细。
“就……就像烧着的炭，在水底下亮了一下……可瘆人了。”
两个斗笠人对视一眼，不再多问，留下几枚铜钱，转身没入细密的夜雨中，朝着下游回龙湾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他们的步伐很轻，踩在泥泞的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雨丝飘落，淮水呜咽。渔村重归死寂，只有老妪喃喃的哭泣声，在夜风中飘散，很快也被涛声吞没。
黑暗的河面上，那几点渔火，在无边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会被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水流，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