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广陵北府军大营伤兵营
夜已深，营中寂静。诸葛无忧独坐榻前，油灯如豆，映着他专注的脸。那卷残破皮卷摊在膝上，旁边放着“断水”剑。他指尖虚抚过那些扭曲的古巫文，目光落在“水君怒”、“镇于渊眼”、“杀伐之气”几个模糊字眼上，眉头紧锁。
谢诚之推门进来，端着药碗，见他神色，低声道：“又看这个？伤神。水鬼那边有消息了。”
诸葛无忧立刻抬头。
“他派去的两个兄弟，在回龙湾上游五里的芦苇丛猫了两天。”谢诚之放下药碗，声音压得极低，“没敢近前。但看到些东西。一是有船，不是渔船，是快舟，前后看到过三次，在回龙湾外围转悠，天黑才靠岸，下来的人穿黑衣，看不清脸，但动作不像渔民。二是前夜子时前后，回龙湾中心水域，水下有暗红微光闪了几下，很短，但确实有。三是今早退潮，岸边淤泥里露出几截被冲上来的东西——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石片”，触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石，表面有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天然纹路，凑近闻，有极淡的水腥和铁锈味。
诸葛无忧捡起一片，入手沉甸甸。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地气注入其中，石片毫无反应，但那丝地气触及石片时，竟有种被微微“排斥”和“迟滞”的感觉，仿佛这石片天生与平和的地气相克。
“这是……”
“不像自然之物。那两个兄弟捡了，觉得蹊跷，带回来一片。水鬼已让他们守口，近期不要再去那边。”谢诚之道。
诸葛无忧握紧石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悸。暗红微光，水下，非自然的沉积物……与皮卷记载的“镇物”，与老卒口中的怪事，隐隐印证。
“徐元那边如何？”他问。
“表面客气，每日不是看操练，就是调阅文书账册，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谢诚之冷笑，“但他带来的几个随从，可没闲着。尤其那个叫赵平的录事，专往军械库、马厩、还有咱们伤兵营外围转悠，打听彭城之后送来的伤员情况。被石头撞见两次，含糊过去了。”
果然在查。诸葛无忧沉吟。徐元在明，赵平在暗。自己必须更小心。
“我让你帮我留意军中旧档，关于历年淮水水文、疏浚、特别是战时沉船、修筑水寨的记载，可有眉目？”
“难。这类杂档堆积如山，又非紧要军务，管理混乱。我托了管库的老书办暗中翻找，需要时间。”谢诚之皱眉，“你怀疑回龙湾水下，有古时战事遗留？”
“不止。”诸葛无忧看着手中石片，“我怀疑，那里本就是一处古老的‘煞地’，曾以血腥方式‘镇压’。近年战乱频仍，血煞之气不断汇入，彭城地火煞气又顺流而下……恐怕，那下面的‘镇物’，已经不太安稳了。这石片，或许是‘镇物’的一部分，被冲了上来。”
谢诚之脸色微变：“若真如此……”
“必须查清。否则一旦有变，淮水改道或爆发大洪水，广陵首当其冲。”诸葛无忧下榻，忍着背伤疼痛，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黑夜。“徐元在此，我行动不便。水鬼的人不能再冒险靠近。得想别的法子……”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引地诀”。经脉依旧刺痛，地气细若游丝，但他全力催动，将灵识沿着脚下大地，极其缓慢、微弱地向北延伸。如同将一根蛛丝投入奔流的大河，随时可能断裂。
模糊的感知传来。广陵城下的地气还算平稳，但越往北，越是紊乱。尤其在淮水方向，地气如同被搅动的浑水，充斥着狂暴、阴冷、血腥的驳杂气息，与平和的土行地气格格不入。而回龙湾那个方向，更像是这片紊乱气息中的一个“漩涡”，隐隐传来一种令他灵魂都感到不适的、深沉的“吸力”与“恶意”。
他猛地收回灵识，额头渗出冷汗，踉跄了一下。谢诚之连忙扶住。
“如何？”
“很糟。”诸葛无忧喘息，“水下确有东西，而且……很‘饿’。它在吸收水里的血煞怨气，正在……苏醒。”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沉重。
同一夜·淮水回龙湾南岸乱石滩
细雨已停，乌云蔽月，四野漆黑如墨，只有淮水奔腾的呜咽。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岸边的乱石堆中悄然滑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冰冷的河水中。水花极轻，瞬间被波涛掩盖。
是花婆婆派出的两名徒弟。一人瘦高，绰号“水蛭”，精通水性，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另一人矮壮，叫“石蜮”，擅驱虫寻煞，皮肤能感应阴邪之气。两人皆着紧身水靠，口含闭气药丸，手腕系着浸过尸油的探阴绳，绳头绑着特制的、能感应煞气浓度的“引煞盘”。
入水冰冷刺骨。两人运转师门心法，抵御寒意，朝着白日观察到的、暗红微光闪现的大致区域潜去。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引煞盘”上那点微弱的磷光指引方向。盘上指针，从入水开始，便指向河心深处，微微颤动。
下潜约三丈，水压增大，光线全无。只有“引煞盘”的磷光，映出两人模糊的面容和前方无尽的黑暗。水温变得更低，水流也诡异起来，时而平缓，时而毫无征兆地出现一股吸力或乱流。
“水蛭”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心。“石蜮”点头，皮肤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阴冷感，越往下，感觉越强烈。他指了指“引煞盘”，指针的颤动正在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