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潜两丈,脚下似乎触到了堆积物,不是泥沙,而是某种坚硬、滑腻、层层叠叠的东西。“水蛭”摸索着,手感冰凉,像石头,又像巨大的骨骼,表面布满附着的水藻和不知名的粘稠物。他顺着堆积物的边缘摸索,空间似乎很大。
“石蜮”的“引煞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磷光狂闪!他急忙指向左前方,那里,堆积物的缝隙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黯淡的、仿佛风中之烛的暗红幽光,一闪而逝。
两人心脏狂跳。找到了!煞气源头,或者“镇物”所在!
“水蛭”比划,询问是否靠近。“石蜮”犹豫了一下,点头,但示意极度小心。两人贴着那滑腻巨大的堆积物,朝着幽光方向缓缓挪动。水下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靠近了。那暗红幽光来自堆积物底部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中似乎塞满了暗红色的、与诸葛无忧手中类似的“石片”,幽光正是从这些石片缝隙中透出,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
“石蜮”伸出手,想去触碰一块边缘的暗红石片。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震动,毫无征兆地透过水流传来!整片水下堆积物猛地一颤!裂缝中的暗红幽光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但一股更阴冷、更狂暴的吸力,猛地从裂缝中爆发出来!
“水蛭”和“石蜮”猝不及防,被吸得向前一冲!“水蛭”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一块凸起,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石蜮”。但“石蜮”手中的“引煞盘”却被吸力扯脱,瞬间没入裂缝深处,磷光熄灭。
“石蜮”大骇,只觉手腕上的探阴绳瞬间绷紧,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怨恨与饥渴的意念,顺着绳子猛地冲入他脑海!无数破碎的惨叫、兵刃撞击、溺水窒息的幻象疯狂涌现!
“呃!”他痛苦地捂住头,口中药丸差点吐出。
“水蛭”见势不妙,拼命拉扯“石蜮”,双脚猛蹬堆积物,借着反冲之力向上浮去。那吸力如影随形,拖拽着他们,速度极慢。
突然,“石蜮”感到小腿一紧,仿佛被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缠住了!他低头,在“水蛭”手中残余的微弱磷光映照下,隐约看见数条暗红色的、仿佛由粘稠血液和怨气凝结而成的“触手”,正从裂缝中蜿蜒伸出,缠上了他的脚踝!触手所过之处,水靠瞬间变得冰冷僵硬,皮肤传来被腐蚀的剧痛!
“咕噜噜!”他惊骇欲绝,呛了口水。
“水蛭”也看到了,眼中闪过狠色,拔出腰间淬毒的分水刺,狠狠刺向那暗红触手!分水刺没入,触手猛地一缩,似乎吃痛,但并未松开,反而缠得更紧,更多触手从裂缝中涌出!
逃!必须立刻逃!
“水蛭”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将“石蜮”向上推,同时自己挥舞分水刺,斩断缠向自己的两条触手。触手断裂处,没有血液,只有更浓的暗红怨气散开,将周围河水都染得浑浊。
两人拼命上浮,身后,裂缝中的暗红幽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中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模糊、充满无尽怨毒的阴影轮廓,但转瞬又被黑暗吞没。更多的暗红触手如同疯狂的水草,自裂缝中激射而出,向他们追来!
冰冷,黑暗,窒息,还有身后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存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水蛭”和“石蜮”几乎是用燃烧生命的力气向上冲。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模糊。
“哗啦——!!”
终于,两人破水而出,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身后水面,暗流涌动,几条追出的暗红触手在触及水面时,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嘶嘶作响地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两人连滚爬爬地扑上岸边乱石滩,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呕吐出带着腥味的河水,浑身抖如筛糠,脸上毫无血色。
“石蜮”的小腿,被触手缠过的地方,水靠碎裂,皮肤上留下数道焦黑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痕迹,深入皮肉,正丝丝缕缕渗出黑血,散发着腐败的恶臭。
“水……水下……有……怪物……”“石蜮”眼神涣散,惊恐地喃喃。
“水蛭”也好不到哪去,手臂被触手擦过的地方同样焦黑一片。他强撑着坐起,看了一眼依旧漆黑如墨、呜咽奔流的淮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走……立刻回去……禀报婆婆……和将军……淮水下面……有不得了的东西……醒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消失在岸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奔腾的淮水,和那片刚刚恢复了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噩梦的漆黑水面。
远处,回龙湾上游那片芦苇丛中,水鬼派来值守的北府军暗哨,隐约听到了破水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他屏息凝神,借着微弱的夜光,看到两个模糊黑影仓皇远去,方向是北岸。他默默记下,悄然退去,准备回报。
淮水,依旧东流。但今夜之后,一些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沉睡于河床之下的古老阴影,因不息的战火、流淌的鲜血、泄露的煞气,以及今夜这不速之客的惊扰,于无尽的黑暗与遗忘中,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