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忠捋着白胡子,脸上重新燃起狂热的光芒,之前的茫然和绝望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解读神谕的“首席神棍”:“没错!李思远必定是用无数个虚假的身份,在全国各地购置田产商铺,这些交易记录,全都会汇入户部的鱼鳞图册里!那才是他真正的宝库,一个藏在明面上,却没人能发现的宝库!”
张德海也瞬间满血复活,刚才还哭丧着脸,此刻眼睛亮得能冒火星,一把抓住王敬忠的手:“王大人所言极是!鱼鳞图册记录着天下所有田产的归属,只要找到那些来路不明、归属于虚假身份的田产,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李思远的赃款!”
“快!回户部!”王敬忠一声低吼,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狂喜,一把拉起张德海,“把近二十年所有新增的大宗田产交易记录,全都给我翻出来!尤其是江南、两淮、中原那些富庶之地,李思远的赃款,肯定都藏在那儿!”
张德海也顾不上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跟着王敬忠就往殿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传我命令,让户部所有官吏,都到档案库集合,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官服!”
闻人泰也不含糊,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禁军吩咐道:“你们也跟着去,守住户部档案库,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准任何人私自拿走或销毁任何一卷图册,违者,格杀勿论!”
一群老臣再也顾不上什么朝堂体面,一个个步履匆匆,甚至是小跑着冲出偏殿,直奔户部衙门而去。他们脸上的绝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希望——陛下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神谕从来都不会出错,出错的,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的领悟能力!
户部档案库,往日里是整个大炎最井井有条的地方,每一卷宗册、每一本账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可此刻,这里却乱得跟遭了匪盗似的,卷宗账册被翻得七零八落,遍地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堆积如山的鱼鳞图册,被从尘封的铁木柜里搬了出来,摞得比人还高,几乎要顶到屋顶。档案库内空气浑浊,陈年卷宗散发的霉腐气息,混合着众人因焦躁而渗出的汗酸味,熏得人胸口发闷,不少人一边翻找,一边忍不住咳嗽。
张德海平日里是个爱干净的小老头,连算盘珠子都擦得锃亮,此刻却满头大汗,形象全无。他两只袖子高高卷起,脸上被灰尘染得黑白交错,嘴角还沾着一点纸灰,瞧着比宫里烧火的杂役还要狼狈几分。
“不对!这本是河西走廊的屯田记录,是二十五年前的,时间对不上!”张德海拿起一本图册,看了两眼就扔到一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这本也不对!这是三十年前永安年间的老账,李思远那时候还没当大官呢,哪来的钱买田产?”一个小吏拿着另一本图册,苦着脸禀报道。
“废物!都给老子仔细点!”张德海气得直跺脚,“把景泰十五年到天启元年的图册,全都找出来!重点查江南、两淮、中原,那些地方富庶,田产值钱,李思远肯定在那儿下手了!”
吏役们不敢怠慢,一个个上蹿下跳,翻找声、咳嗽声、偶尔的咒骂声,汇成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在档案库里回荡。
王敬忠和闻人泰也没闲着。王敬忠凑在昏暗的烛光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鱼鳞图册,眼睛都快贴到纸上去了,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坚信答案就在这些图册里,可眼前的图册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墨点和线条,看得他头晕眼花。
每一块田、每一间铺,都标注着陌生的名字——李狗蛋、王二麻子、赵铁柱……全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谁知道哪个是李思远的马甲?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而闻人泰,这位大炎军神,根本没耐心坐下来翻图册。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破地方给点了。
“老王,你这法子不行啊!”闻人泰烦躁地揪着自己的胡子,语气里满是不耐,“这图册堆得比山还高,上面的名字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鬼知道哪个是李思远的私产?依我看,不如直接把李思远拖出来,用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比我镇西军的狼牙棒还硬!”
王敬忠头也不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匹夫之勇!李思远是什么人?老奸巨猾,油盐不进!大刑之下,他要是乱攀乱咬,把朝堂搅成一锅浑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闻人泰,声音陡然拔高:“陛下点化我等,用的是巧劲,是智慧!不是你那套砍砍杀杀的蠢办法!陛下要的是釜底抽薪,彻底挖出李思远的赃款,而不是玉石俱焚!”
“巧劲?智慧?”闻人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一拳砸在王敬忠脸上。
王敬忠却懒得理他,冷哼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翻找图册,那副“懒与莽夫论短长”的模样,气得闻人泰差点原地爆炸。
周围的吏役和大臣们见怪不怪,纷纷默默地离这两位大佬远一点,生怕被战火波及。他们都知道,这两位一个暴躁如火,一个迂腐如老学究,吵起来没个完,还是躲远点安全。
时间一点点过去,翻找的进度却慢得可怜。刚才燃起的希望,在眼前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面前,渐渐黯淡下去。大海捞针,至少还知道针长什么样,可他们现在,连“针”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不少吏役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张德海也撑不住了,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绝望的情绪,再次像瘟疫一样,在档案库里悄然蔓延。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难道,这次又要失望了?陛下的神谕,难道真的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