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户部档案库里那能把人熏晕的霉腐气息不同,御花园的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味道。泥土的芬芳、百花的清香,再加上阳光晒过青草的暖意,混在一起,让人浑身都懒洋洋的。
炎辰压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想吃鱼鳞酥,竟让三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头子,在故纸堆里差点累断腰。他此刻正坐在锦垫上,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随着脑海里的混沌渐渐消散,炎辰的意识越来越清明,这个世界在他眼里,也变得越来越生动有趣。他能看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跳动的金色光斑,像无数只调皮的小虫子,跑来跑去。
他能听到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叫,像是在跟花儿讨要点心;还能闻到御膳房飘来的烤肉香,馋得他直咽口水,小脑袋里一个劲地琢磨:等下一定要让陈公公去给自己拿一块。
炎辰坐在柔软的丝绸锦垫上,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两只白嫩的小脚丫晃来晃去,像是在给自己的好心情打节拍。老太监陈无病垂手立在不远处,身形伛偻,敛着气息,仿佛和周围的花木融为了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
陈无病眼帘低垂,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地看着炎辰,那模样,就像在看自家的小孙孙。
就在这时,一抹异彩突然闯入炎辰的视野。
那是一只奇蝶,翅膀底色是深邃的宝蓝,像把整片夜空都缩在了上面,翅膀边缘和脉络上,还布满了细碎的金点,一扇动翅膀,金点就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美得不像真的,倒像是哪位仙女头上的金簪,成了精。
“呀……”炎辰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充满惊奇的轻呼,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那只蝴蝶,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只金斑蝴蝶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轻盈地盘旋了一圈,然后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炎辰的鼻尖上。
轻飘飘的,痒痒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钻进了炎辰的鼻孔里。
炎辰瞬间变成了斗鸡眼,努力地想看清鼻尖上的小东西,那滑稽的模样,让旁边的小太监们都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肩膀不停发抖,生怕被炎辰发现。
炎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抓它,可蝴蝶翅膀一振,轻巧地飞了起来,却没飞远,就在他眼前一尺远的地方,上下翻飞,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邀请他一起玩。
炎辰愣了一下,随即,孩童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彻底被勾了起来。他从锦垫上爬起来,连滑落的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一双小脚丫,迈开两条短腿,就朝着蝴蝶追了过去,嘴里还含糊地喊着:“抓住你!给朕站住!”
一场热闹的追逐游戏,在偌大的御花园里,正式拉开序幕。
那蝴蝶仿佛通了人性,飞得极有章法。它不高不低,始终保持在炎辰踮起脚尖就能碰到的高度,急得炎辰“呀呀”乱叫,小手在空中乱抓,却怎么也抓不到。
它不快不慢,每当炎辰跑得气喘吁吁,快要放弃的时候,就故意放慢速度,在他面前绕一圈,等炎辰重新燃起斗志,又猛地往前一蹿,始终保持着那让人抓狂的几步距离。
炎辰追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纯粹的快乐和专注,像一头发现了新玩具的小老虎,在自己的领地里尽情撒欢。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跟在后面的太监们可就惨了,一个个提心吊胆,跑得满头大汗,跟一群被老虎追赶的兔子似的,“陛下,地上凉,快穿上鞋!别摔着了!”
他们想上前拦住炎辰,又怕惊扰了陛下的雅兴,万一陛下生气,他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想离远点,又怕陛下磕着碰着,同样是杀头的罪过。这群平日里在宫里八面玲珑的内侍,此刻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在前面铺路,一半在后面护着。
唯有陈无病,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与他无关。他那双总是昏昏欲睡的浑浊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精光,死死盯着那只引领着炎辰的蝴蝶,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蝴蝶带着炎辰,绕着假山跑了三圈,穿过盛开的牡丹花丛,惊得一群采蜜的蜜蜂四处乱飞;又飞到池塘边,翅膀尖轻轻一点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引得水下的锦鲤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一人一蝶。
炎辰追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吐着小舌头,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满是笑容,眼睛还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蝴蝶。
蝴蝶似乎也累了,停在一朵月季花上,翅膀有节奏地开合着,像是在扇风休息。一人一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峙。
太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想上前给炎辰擦汗、穿鞋,陈无病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们不要上前。
就在这时,蝴蝶像是休息够了,翅膀猛地一振,不再是之前那种悠闲的盘旋,而是化作一道金蓝色的流光,径直朝着御花园的高墙飞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越过了墙头,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呀!”炎辰眼看着自己的“新玩具”飞走了,顿时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迈开两条短腿,朝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御花园的大门,猛冲了过去!
这一下,太监们彻底魂飞魄散了!御花园是内宫,守卫森严,相对安全,可一旦出了这道门,外面就是广阔的皇宫,到处都是禁军、宫人,甚至可能藏着奸细!小皇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拦住陛下!快!快拦住陛下!”领头的太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拔腿就往门口跑,几个反应快的小太监也紧随其后,眼看就要在门口堵住炎辰。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跑在最前面的小太监,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圆滑的东西,“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正好挡住了后面人的路。
守门的太监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合门,头顶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枯枝断裂,不偏不倚地砸在门轴上,将那沉重的朱门死死卡住,只留下一道窄缝。
更巧的是,一个太监被风沙迷了眼睛,揉着眼睛连连后退;另一个太监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炎辰小小的身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那道窄缝里“嗖”地一下钻了出去!
整个过程,巧合得宛如天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陛下!追!快追!”御花园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太监们疯了似的冲出门,朝着炎辰远去的方向追去,呼喊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而炎辰,压根没管身后的混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忽远忽近的金色蝴蝶。他光着小脚丫,踩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欢快又急促。
那只金色蝴蝶,并没有飞远,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宫道上空盘旋,像是在特意等着他。看到炎辰追出来,蝴蝶翅膀一扇,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飞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向导。
陈无病缓缓走到被卡住的宫门前,抬头望向炎辰远去的背影,以及那道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金蓝色流光,干瘪的嘴唇微动,最终化作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真龙出渊,岂是凡人能拦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