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郊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以及微风拂过茶园时,茶叶摩挲的沙沙细响。
灯光师小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还握着调整灯光的摇杆,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
冯远的那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0.01个色阶?
这几乎是人类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差距。
但在“你太卷了”梗力的影响下,这0.01个色阶,此刻在他心中,却成了不可饶恕的专业失误,是艺术的亵渎。
林默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面色平静。
他目光扫过小马颤抖的肩膀,又落在冯远那张越来越亢奋的脸上,心里有数。
这个梗,已经在冯远的团队里生根发芽,开始疯狂侵蚀他们的专业判断和心理防线。
苏清浅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地用担忧的眼神看向林默,似乎在询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只是冲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观察。
小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放下摇杆,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银色的激光测距仪和一个掌上大小的色谱分析仪。
他举起测距仪,对准了光源,又将色谱分析仪的探头伸向茶树的嫩芽。
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认真,
“冯导,你批评得对!”小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是我太业余了,没有把光线做到极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光影不是0.01个色阶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捕捉到茶文化的‘神韵’!”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小子,吃错药了?
小马没有理会旁人的诧异,他盯着色谱仪上不断跳动的数值,嘴里念念有词:“要还原的,是清晨六点零三分,透过西湖龙井嫩芽尖上的第一颗露珠,折射出的太阳光。那是一种带着历史沉淀、却又生机勃勃的,独一无二的‘茶色’!”
他大喊一声,对着其他灯光助理挥舞着测距仪:“所有人听着!灯位给我精确到毫米!反光板的角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度!我要用数学和光学,把这束光完美复刻出来!”
整个灯光团队面面相觑,却又在小马那近乎癫狂的眼神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他们扛着沉重的灯具,拉扯着电线,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龟毛和精确,重新布置着现场的光源。
片场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停滞,所有非灯光组的人员,都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小马带领着团队,陷入了无止境的“光线优化”中。
冯远站在一旁,看着小马的举动,非但没有制止,反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
“好!非常好!这才是我要的艺术追求!”他兴奋地拍了拍手,似乎从中汲取了新的灵感。
然而,这份“艺术追求”很快就传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冯远的核心摄影师,一个名叫陈力的中年男人,此时也看不下去了。
他原本就对冯远刚才的“0.01色阶”的说法嗤之以鼻,觉得过于矫情。
但当他看到小马那股“卷”劲儿时,一股无名火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灯光师就能追求极致,他这个摄影师就不能?
他猛地摘下肩膀上的斯坦尼康(一种摄像机稳定器),重重地摔在地上。
“哼!光线再好,构图缺乏灵魂,一样是狗屎!”陈力大声嚷嚷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冯远眉头一皱,看向他:“陈力,你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陈力指着眼前的茶园布景,情绪激动,“冯导,你这构图,太!平!庸!了!缺乏冲击,没有诗意,更没有把茶叶在水中舒展时的那种……那种螺旋升天的生命力拍出来!”
林默看着陈力,这又是一个被“卷”进去了的受害者。
“螺旋升天的生命力?”冯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点意思……你有什么想法?”
陈力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来了精神。
他指着片场中央:“斯坦尼康不行!它太限制我的发挥了!我要现场搭建一条长达十米的微型轨道,沿着茶杯的边缘,以每秒0.01厘米的速度,慢慢滑过!”
周围的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
十米轨道?
这得花费多少时间?
而且,只是为了拍摄茶叶在水中舒展时,那个持续0.5秒的“螺旋升天”的镜头?
这已经不是精益求精,而是走火入魔了。
“道具组听着!”陈力继续喊道,声若洪钟,“给我准备最纯净的水!我要分子结构更稳定,没有任何杂质,能完美衬托茶叶舞姿的‘灵性之水’!普通矿泉水?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道具师们苦着脸,谁也不知道哪里去找“分子结构更稳定”的纯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