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擦得锃亮的定制皮鞋,刚刚踏上冰冷的水泥台阶,一道身影便像弹簧一样,横插到了他和林默之间。
是周局长。
只见周局长挺胸抬头,原本因谄媚而显得有些猥琐的五官,此刻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他像一堵人墙,稳稳地挡在楚镇南面前,那眼神,活像是护卫队见到了刺客。
“这位同志!”周局长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对破坏分子的严厉谴责,“请你冷静!这里是市重点文化项目现场办公的区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义正言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楚镇南的脸上。
“我们正在接受领导的现场指导,请你立刻退后,不要冲击我们的工作现场,更不准对我们的先进代表无礼!”
这一声呵斥,不亚于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广场瞬间炸了。
那些记者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长枪短炮的镜头,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推土机跳舞”的荒诞剧到“官商反目”的伦理剧的切换,死死地锁定了这对刚刚还亲如一家的“搭档”。
闪光灯的爆闪频率,比刚才密集了十倍不止,快门声响得像是一场急促的冰雹,恨不得把两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可比强拆有爆点多了!
城市规划局的一把手,当众呵斥本地最大的地产门阀家主?
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无礼”?
这新闻要是发出去,整个市的头版头条都得姓周!
楚镇南被周局长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搞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着周局长的鼻子,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人,想问问这个自己一手喂肥的狗,是不是吃错了药,敢咬主人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看着周局长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荒谬,什么叫失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平稳的声音从周局长身后传来。
“算了。”
林默从那把棕色的木椅上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对着周局长那紧绷的后背,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宽宏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过于较真的下属。
“周局长,不要这么紧张嘛。这位同志……可能也只是关心我们城市建设,一时情绪激动,可以理解。让他到旁边冷静一下就好了,我们还是要以工作为重。”
这番话,更是坐实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林默是微服私访真领导”的猜想。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气度!这格局!
周局长闻言,立刻转身,对着林默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我懂了,领导是宽宏大量的”的崇拜表情。
他侧过身,给楚镇南让开了一条通往“旁边冷静区”的道路,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仿佛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门童。
楚镇南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盘打翻了的调色盘,青、白、红、紫,交替上演。
他感觉自己每多待一秒,都是在被人用鞭子公开抽打。
林默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这个人就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踱步走到台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些“翩翩起舞”的推土机,看到了那些一脸懵逼的制服人员,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那群记者身上。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他们脸上的兴奋与焦急。
兴奋的是新闻够劲爆,焦急的是,由于楚家提前打过招呼,现场的信号被部分屏蔽,他们只能拍照录音,却无法进行最关键的,也是传播力最强的——现场直播。
这怎么能行?好戏当然要让更多的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