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右眼。那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布满血丝，血丝像蜘蛛网，密密麻麻，从瞳孔中心往外扩散，爬满整个眼球。他的左眼被面具遮着，可面具底下，那轮血月在跳，在跳，在拼命地跳，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他的身体里，魔气在往里面钻。
那些黑气从他每一道伤口里钻进去，从后肩那五个血窟窿里钻进去，从左肋那道口子里钻进去，从膝盖、从虎口、从脸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缝里钻进去。它们钻进血管，钻进经脉，钻进骨髓，像无数条蛇在他体内游走，像无数只虫在他骨头里爬。他的血管暴起来，一根一根，像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从脖子爬到脸上，从脸上爬到额头，从额头爬到太阳穴。那些暴起的血管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在皮肤底下鼓起来，一突一突，像心跳。
他感觉身体像被灌了铅，沉得往下坠，坠得像一块石头，坠得像一座山。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使唤；他想动一下脚趾，脚趾没有知觉；他想吸一口气，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进来的全是腥臭的魔气，呛得他想咳嗽，可喉咙也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具尸体，一具还睁着眼睛的尸体，一具还有意识却动弹不得的尸体。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一片落叶漂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那只手细得像柴火棍，在暗红的天光下一摆一摆，摆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下来。父亲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水：“爹等你回来。”
想起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的样子。左边那颗红着眼眶，右边那颗眼珠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小满的声音从记忆里钻出来，脆脆的，带着几分傻气：“等你回来。到时教我仙法，大家一起熬游九洲。”
想起李嫂背上那两支小手，从衣服破洞里探出来，五根细小的手指蜷曲伸展，像两只独立的小兽。想起老村长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朝他挥手，手掌粗糙，掌心温热。
想起三叔站在牌坊下，冲他点点头，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想起柯老躺在竹榻上打呼噜的样子，鼾声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想起柯琳站在大石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脆脆的，像山间的泉水：“师弟，这风景真不错。”
连那个魔人的样子都浮上来——赤红的身子，缠满铁链，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里“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同类的味道……嘿嘿……”
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泪，是血。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痒痒的，淌进嘴角里，咸的，涩的。他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远的光——那是天空，是飞船飞来的方向，是李静、侯三、赵虎、马健民站着的方向。那些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从一盏灯变成一个点，从一点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无。
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像被埋在地下的人用手刨土。他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手指动不了，脚趾动不了，连眼皮都动不了。他只能在黑暗中漂浮，往下沉，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得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想起那轮血月，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那个契约。
他多希望血月再联系他一次。多希望那个声音再在他脑子里炸开一次。多希望那轮血月再亮起来，再给他力量，再让他飞起来，再让他——
契约。那契约到底是什么？
他在心里喊，可没人听见。他在心里叫，可没人回应。他在心里哭，可没有眼泪。血月在他左眼眶里跳，在跳，在拼命地跳，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它在跳，可它不说话。它在跳，可它不亮。它在跳，可它不给力量。
它只是跳。跳得他左眼眶发疼，跳得他半边脸都在抽筋，跳得他脑仁都在颤。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个时机，像在等他彻底绝望的那一刻。
啪——！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一颗巨石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魔渊里炸开，像一锤子砸在石头上，像一截骨头被折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巨石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一圈，滚到石头边缘，挂在那里，像一件被晾在衣架上的衣服，像一块被扔在砧板上的肉。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掰树枝，像有人在踩枯叶，像有人在嚼脆骨。那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从后背、从肋骨、从胳膊、从腿、从每一根骨头里传出来。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放鞭炮，清楚得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敲鼓。
疼吗？
不疼。
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疼到麻木，疼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瘫在石头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像被人拆散了架的木偶，像被人揉皱了的纸人。血从身下淌出来，在石头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镜子，像一摊水，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右眼还睁着。
那只眼睛盯着头顶那片黑暗，盯着那团翻涌的魔气，盯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光。瞳孔里的血丝还在，可那点火，那点一直在烧的火，那点从陵村烧到合道宗、从合道宗烧到药园峰、从药园峰烧到这魔渊的火——
灭了。
他想起父亲的脸。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左脸颊一道深疤从眼角拉到下颌。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那手挥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下来。他多想再听父亲说一句话，再让那只粗糙的大手摸一摸他的头，再让那个宽厚的胸膛抱一抱他。
他想起张小满的脸。两颗头，左边那颗红着眼眶，右边那颗眼珠转来转去。小满站在村口，挺着大肚子，两颗头在肩上晃，冲他喊：“小墨！别忘了！”他多想再听小满叫他一声“小墨”，再让他把烤鸡塞进他怀里，再让他说一句“等你回来”。
他想起柯琳的脸。月光下，站在大石上，冲他笑。那笑真好看，甜得像蜜，亮得像星。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辫梢的红绳在风里飘。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脆脆的，像山间的泉水：“师弟，这风景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