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再听她叫他一声“师弟”,再让她拉着他的手在药田里跑,再让她站在石头上冲他笑。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这三个字,嘴唇动了动,可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被魔气塞满了,像被血块糊住了。他只能在心里说,一遍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最后的遗言。
“父亲……对不起……儿子不孝……没能回去……”
“小满……对不起……说好要一起熬游九洲的……”
“李嫂……对不起……你的烤鸡……我还没吃完……”
“三叔……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望……”
“小师姐……对不起……说好要给你带好吃的……说好要一起练剑……说好要……”
他的意识在涣散,像水在沙子里渗,像光在黑暗中灭。那些脸一张一张模糊下去,像隔着一层雾,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纸。父亲的脸模糊了,张小满的脸模糊了,柯琳的脸也模糊了。连她的笑,都看不清了。
他感觉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口气。他要走了。
“我要先走了……”
他在心里说完最后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外门修行殿外。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把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暗红。盘龙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根手指,指着地面,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灰袍弟子。
赵虎腆着大肚子,两只手叉在腰上,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着头,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道从天边飞来的剑光。那剑光翠绿翠绿的,像一汪春水,从云层里钻出来,拖着长长的光尾,往修行殿这边落下来。他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转头朝殿里喊了一嗓子,那声音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震得殿门上的铜环都晃了晃:
“李师姐!梁师兄回来了!”
殿里传来脚步声,急切的,细碎的,像有人踩着碎步往外跑。李静从殿门里闪出来,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眯着眼,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她那张白净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那红晕从耳根烧起来,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像熟透的桃子,像刚出笼的包子。她嘴角那丝笑又挂上来了,可这次的笑,和刚才在客房里对着马健民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心底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心道:梁师兄回来了。梁师兄终于回来了。那个杂役死了,方汐桐在九幽洞府吃了瘪。这下,梁师兄该高兴了。梁师兄一高兴,我的机会就来了。
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把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整了整衣襟,把那朵绣在袍角的粉莲摆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肢,深吸一口气,把腰挺得直直的,把那点细勒得更细,把那两团肉勒得更挺。她抬起头,脸上那笑更甜了,甜得像蜜,像糖,像毒药。
“真的吗!”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带着几分惊喜,带着几分娇羞,带着几分“我等你等得好苦”的幽怨。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他那个大肚子里滚出来,闷闷的,像从缸里冒出来的气泡。他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往天上一指,手指头粗得像萝卜,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那还有假!梁师兄的剑光,我还能认错?”
李静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上看。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道光变成一个人形,从一个人形变成一个穿月白长袍、腰悬七灵剑的身影。梁志天从剑光中落下来,脚尖点地,袍角一掀,稳稳站在台阶下。他的脸色不太好,青白青白的,像很久没睡好觉,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
李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被她用更甜的笑盖过去。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腰肢扭出一个弧度,裙摆上的粉莲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像活过来一样。她走到梁志天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杏眼眯成两条缝,嘴角那丝笑从脸上一直甜到眼睛里。
她开口,声音腻得像糖水,甜得发齁,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化了才吐出来的:“欢迎师兄回归。”
她把“回归”两个字拖得老长,长得像在拉一根橡皮筋,拉到头了还舍不得松手。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外袍的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里面一截白腻的脖子,脖子底下,锁骨若隐若现。
梁志天本来板着脸,那张脸板得像块铁板,像块棺材板,像块墓碑。他盯着李静那张笑得像花的脸,盯着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盯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的脖子,盯着她领口底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他脸上的肌肉松了松,像冰块被太阳晒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嘴角那两道死蛇一样的纹路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可那意思——他心情好了些。
他开口,声音清朗,像山间的泉水流过石头,可那清朗底下,压着一股子从九幽洞府带回来的晦气,压着一股子“连个毛都没捞着”的怨气:“不知李师妹用何种方法欢迎师兄?”
他把“欢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暗示什么,重得像在索要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滑到脖子上,滑到领口,停住,像一只苍蝇落在馒头上,像一条蛇盘在树枝上。
李静脸上那红晕又深了一层,从脖子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耳根,烧得她整个人都像被火烤过一样。她低下头,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那阴影颤了颤,像蝴蝶翅膀,像蜻蜓点水。她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每个字都像在往人耳朵里吹气,又热又痒:
“师兄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