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非人非兽的惨嚎,猛地从峒子外、那被无边雨夜和瘴林吞噬的黑暗深处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以及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贪婪。
围坐的十二个老人同时身体剧震,脸上血色尽褪,但他们结印的手更紧,口中无声的咒诵更快。
幽蓝的篝火仿佛被这声惨嚎激怒,火苗猛地窜起数丈,焰心由蓝转白,发出炽烈的光,将周围吊脚楼和十三张苍老诡异的脸映得一片惨白。火光中,那些屋檐下悬挂的、风干的兽骨、奇形木雕、彩色布条,投下的影子疯狂摇曳,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阿普山佬紧紧抱着怀中女婴,抬头望天。雨水落进他眼中,他却眨也不眨,只是死死盯着那被雨夜和树冠遮蔽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苍穹,嘶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某种古老的恐惧与决绝:
“赤马踏烽烟……红羊陷血潭……丙午……丙午……”
他低下头,看着女婴颈间那枚微微散发余温、刻着“阴瞳”的骨片,看着女婴那双倒映着幽白火焰、冰冷非人的眸子,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阿卯……我的小阿卯……记住今天,记住这火,记住这雨,记住这嚎叫……”
“十六年……我们等你十六年……”
“等丙午年,鬼门开,你要替我们……把‘门’后面的东西,看清楚,带回来。”
女婴阿卯,依旧不哭不闹。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篝火照耀不到的、雨夜最浓稠的黑暗深处。那里,似乎有无数的影子,在无声地蠕动,朝拜。
雨,还在下。
幽蓝转白的篝火,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在粘稠的雨夜里,明灭不定,像一只……渐渐闭上的鬼眼。
这一年,是己巳,蛇年。
而下一个丙午,赤马之年,已在十六年后的风雨中,露出了它猩红的轮廓。
寨子最老的巫歌里唱:“赤马现,红羊劫,阴瞳开,鬼门裂。”
无人听见,在那声恐怖惨嚎响起的刹那,千里之外,湘西某座偏僻小镇边缘,一间棺材铺的后院柴房里,一个被遗弃在破竹篮中的、刚刚足月的男婴,似乎被冥冥中的什么惊醒,发出了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微弱如猫崽的啼哭。
守着他的,只有一个不断咳嗽、面容愁苦的老妇人。她慌忙捂住婴儿的嘴,惊恐地望向南方,那十万大山的方向,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造孽啊……这个时候……这个时候送来……”
她没注意到,男婴襁褓中,随着那声啼哭,一块半掩在破布里、沾着污秽的乌黑色、形似兽牙的吊坠,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冰凉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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