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六月初七,黄昏。
回龙镇西头,挨着乱葬岗和老矿洞的那条街上,只剩“陈家棺材铺”的招牌还没被风雨啃完。白底红字,褪得斑斑驳驳,像个陈年的伤口,挂在歪斜的门脸上。
“梆!梆!梆!”
后院传来的劈柴声,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单调,沉稳,像心跳,也像丧钟。
陈阙抡着斧子,斧刃准确楔进柏木的纹理,手腕一抖,木块应声裂成两爿。他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木屑和不明暗渍的背心,露出的胳膊和肩背,是常年劳作磨出的、覆着一层薄汗的精瘦。十八岁的个子,像山崖石缝里硬挤出来的野竹子,瘦,但韧。
汗顺着小麦色的脸颊淌,滑过挺直的鼻梁,悬在下巴尖,要滴不滴。他没擦,只是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铺子深处传来压抑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咳得掏心掏肺。
“阿婆?”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低哑,没什么情绪。
咳嗽声停了停,然后是拐杖杵地的笃笃声,和拖沓的脚步声。里屋门帘一挑,陈婆佝偻着背走出来。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身上是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靛蓝土布衫。脸上皱纹又深又密,像被无数遍犁过的旱地,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清亮得不像老人。
“阿阙,别劈了。”她用那块永远搭在肩头、洗得发硬的旧毛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你罗叔来电话,有活儿,急的。”
陈阙放下斧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又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在哪儿?”
“镇东,老国道岔口那边。”陈婆顿了顿,混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陈阙看不分明的情绪,“说是……摔碎的。天快黑了,你手脚麻利点,拾掇干净就回,别耽搁。”
“嗯。”陈阙应了一声,没多余的话,转身进了旁边一间更小的杂物房。那是他睡觉兼放“家伙什”的地方,逼仄,昏暗,一股子混杂了木头、药草、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味。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编的工具箱,箱体油亮,提手被磨得光滑,年头不短。最惹眼的是腰间多了一个土黄色、像是用某种兽皮鞣制、表面布满天然粗粝纹理的旧挎包,用一根皮绳斜挎着,沉甸甸地坠在腰侧。
陈婆拄着拐杖走到他跟前,没说话,只伸手替他掸了掸工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又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内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黑布缝得严严实实的三角形符包,塞进他工装胸前的口袋里。符包入手,沉,硬,冰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意,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庙宇香灰混合了艾草和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
“带着。”陈婆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低,“朱砂、糯米、红线、老钱,都备足了?特别是那面‘照影镜’,千万随身。”
“都带着。”陈阙点头,拍了拍腰间鼓囊的兽皮包。
“今晚……”陈婆抬眼,望向小窗外那片被夕阳余烬染成病态橘红、正迅速被暮色吞噬的天空,眉头蹙得更紧,“日子有点阴,不太平。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好奇,别回头,做完事立刻回来。要是……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把我给你的符烧了,知道吗?”
“知道了,阿婆。”陈阙又应了一声,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答应去镇上打瓶酱油。他没走前门,推开后院一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小木门,门外巷子里,停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旧二八自行车。将藤条工具箱用麻绳牢牢捆在后座,他长腿一跨,蹬上车,瘦高的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尽头沉下来的暮色里。
陈婆扶着门框,一直看着那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堆着的柏木板材,和那把立在木墩旁的斧子。斧刃在最后的天光里,冷冷地闪了一下。她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止住,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低声喃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丙午年……到底是躲不过……老头子,你在下面,可得看顾着点这傻小子……”
?镇东老国道岔口,早几年就废弃了。新修的省道从镇子另一头绕过,这里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路面龟裂,裂缝里杂草疯长,有半人高。一侧是几十米高的风化岩陡崖,另一侧是黑黢黢、不知深浅的野林子,白天都少见人迹,入夜后更是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