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一具摔碎的尸体,对陈阙来说,和钉一口薄皮棺材没太大分别。都是手艺活,讲究稳、准、净。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部就班地启动程序。
先从藤条箱取出那包糯米,绕着塑料布撒开,米粒在碎石和蓟草间沙沙作响,围成一个缺口朝东南——回龙镇方向的圈。这是老规矩,给飘出去的魂儿留条路,也拦着外头游荡的野东西进来掺和。接着是巴掌大的古铜镜,背面云雷纹模糊,边缘爬满铜绿。他手腕极稳地将镜面对准尸体头部,缓缓移动。昏黄的镜面里只有塑料布下模糊的暗影和越来越浓的夜色,别无他物。看了几秒,他收起镜子。
然后才是重头戏。他取出装暗红朱砂的扁瓷盒,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混合了烈酒和苦艾草味的刺鼻气息散出。用细竹签挑出一点朱砂,滴入几滴瓶中透明粘液,快速在掌心研磨。粘稠的暗红色浆液在他指尖拉出细丝,腥气混合着药气,在夜风里弥漫。
抽出一张特制的窄长黄表纸,铺在箱盖。他没用符笔,直接以右手食指蘸满朱砂浆,悬腕,落指。
那动作古怪得紧。手指关节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曲弹动,落在纸上的痕迹,绝非道家云篆或佛门梵文,而是一种更原始、蛮荒的线条。弯弯曲曲,断断续续,像垂死毒虫最后的抽搐,又像地脉痉挛的刻痕。毫无美感,只有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
最后一笔提起,符纸上那些暗红扭曲线条,极其微弱地亮了一瞬,仿佛有黯淡血光在纹路深处流过。整张符纸无风自动,向上一颤,旋即瘫软。
陈阙面不改色,将这张“净身符”仔细折成三角,轻轻掀开塑料布一角,塞进死者心口内袋。那里尚存人体最后一丝飞速消散的余温。符纸贴上皮肤的刹那,尸身似乎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垮。
远处,罗永富看着,没来由觉得后脖颈发凉,缩了缩脖子。旁边年轻辅警早已转过身去。
陈阙没理会。他又取出五枚特制的“定魂钱”——同样是“康熙通宝”,但颜色暗沉如墓土,泛着陈旧香火气。依次压在尸体额头、双手掌心、双脚脚心。每压一枚,指尖在铜钱方孔上极快虚点,默念一个短促音节。
压稳五方,开始“整理”。
这是最耗神也最显手艺的步骤。他先用浸过药液的白色棉布,小心翼翼擦拭死者面目,将糊住眼口鼻的血污、脑组织、草屑一点点清理,露出那张因恐惧撞击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动作很轻,近乎诡异的温柔。
然后处理支离破碎的肢体。骨折处需临时固定。他没用夹板,取出一卷颜色暗红、浸透药液、触手冰凉滑腻的特制丝线。探手进白布下,摸索骨茬,手指精准找到对接处,用暗红线在衣服皮肉下巧妙捆扎固定。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又稳如磐石。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眼神专注而冷漠,只有额角鼻尖细密汗珠,在夜色里反着远处车灯微光。血腥、药水、尸体初腐的甜腻,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罗永富等人退得更远,烟头明灭。
就在陈阙固定好左腿,准备取白布裹尸时,眼角余光瞥见——死者那已僵硬、微微蜷缩的右手,食中二指之间,紧紧夹着一点什么。
不是摩托车碎片,也非衣料纤维。颜色深,在昏光下几乎与污血融为一体,边缘轮廓却过于规整。
陈阙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看了看死者残存惊恐的脸,又看了看那只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略一沉吟,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覆上那只僵硬手背。没立刻去掰,拇指指腹沿对方手腕向手指方向,缓缓地、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按压推揉几下。
仿佛僵硬的关节被悄然化开,那只紧握的手,指缝竟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
陈阙趁机,用两指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抽出。
入手冰凉。非金属冷硬,也非石头粗粝,是种……温润中透着刺骨寒意的矛盾触感。像腊月天握着一块刚从深井捞出、质地细腻的古玉。
他借远处车灯与最后天光,仔细看去。
东西不大,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是自然断裂的毛茬。颜色晦暗深灰,细看,灰色深处仿佛沉淀无数更细微流动的暗影。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繁复扭曲的黑色纹路,深深嵌入材质内部,非雕刻,更像是从这东西“内部”生长出的脉络。
陈阙指尖无意识摩挲那些纹路。纹路走向毫无规律,可当他凝神看去,那些混乱线条竟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轮廓——
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套一圈、不断向内收缩的锯齿状黑色线条,构成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中心。漩涡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如发丝、扭曲蠕动的黑色触须。仿佛这只“眼睛”本身,就是活物,正冰冷注视着他。
更诡异的是,这片深灰色残片边缘,沾染着几丝已氧化发黑、但依稀可辨的暗红——那是死者的血。血迹如有生命般,渗入黑色纹路缝隙,让那只“眼睛”轮廓在昏光下,显得愈发清晰邪异。
就在陈阙指尖触碰到残片上、被血迹浸染的纹路凹陷处时——
“嗡!”
他脑中猛地一炸!非声音,是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共鸣!仿佛有口尘封万古的铜钟,在他血脉深处被重重敲响!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合阴冷、死寂、古老、苍茫的复杂气息,如同冰冷毒蛇,顺他指尖猛地钻入掌心劳宫穴,沿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口!
“呃!”陈阙闷哼,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白了。握着残片的手,指关节因瞬间冲击捏得发白。
几乎同一时刻,一直贴身挂在他胸口、紧挨皮肤的那枚乌黑兽牙吊坠——从他记事起就戴着,阿婆说是保命符,触手向来只有微凉——骤然变得滚烫!那不是寻常的热,是种灼人的、仿佛烧红烙铁直接摁在皮肉上的剧痛!那滚烫并非持续,而是随着他心跳节奏,猛地搏动一下,一股同样古老、却更加暴烈凶戾的气息,从兽牙中爆发,狠狠撞向那股从残片侵入的阴冷气息!
两股气息在他体内,于胸腹之间,发生一次短暂而激烈的冲撞!
陈阙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猛拧,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他猛咬紧牙关,将那腥甜死死压下去,握着残片的手,因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冲击,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远处罗永富只看到陈阙蹲那儿,似乎从尸体手里拿了点什么看看,然后身体好像僵了下,但很快恢复,还以为他不小心碰到了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