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陈婆的“家当”,或者说,是陈家“镇阴人”传承里,残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陈婆早年身子还硬朗时,偶尔会对着这些东西发呆,或低声念叨几句,却从不许他多碰,更不许他深究,只让他死记硬背了一些画符、辨气、处理横死尸体的粗浅法门,说是“够吃饭,也能保命”。
陈阙以前听话,不问,也不好奇。他觉得,靠着这点手艺,和阿婆相依为命,在这小镇了此残生,也没什么不好。哪怕终日与死尸、棺材为伍,至少清净,踏实。
可现在……
他看着箱子里这些蒙尘的旧物,又看看桌上那片在油灯下泛着幽光的“骨眼”,心里头那片维持了十八年的平静湖面,像是被这块石头狠狠砸中,荡开的涟漪,再也停不下来。
他伸手,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很沉,入手冰凉。他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把尺子。
不是木尺,也不是铁尺。颜色乌黑,非金非木,质地似石非石,触手温润中透着刺骨寒意,竟和他手中那片“骨眼”的质感,有那么一两分相似!尺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细微的刻度与符号,那些符号同样扭曲古怪,与他画“净身符”的笔触有几分神似,却又复杂深奥了何止百倍。尺子一头略尖,一头平整,边缘磨损得厉害,透着无尽的年月感。
“量天尺……”陈阙低声念出阿婆告诉他的名字。说是尺,却从未见阿婆拿来量过任何东西。阿婆只说过一次,神情是罕见的肃穆与……恐惧:“这尺子,不是量阳间东西的。是量‘那些东西’的远近、深浅、凶吉。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它,你压不住。”
他以前不懂,只觉得是老人家迷信。此刻,握着这冰凉沉重的尺子,感受着它和“骨眼”残片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同源般的寒意共鸣,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阿婆瞒着他的,关于这个家,关于他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可怕得多。
他拿着量天尺,走回桌边,犹豫了一下,将尺子平整的一端,轻轻靠近桌上那片“骨眼”残片。
没有接触,只是靠近。
就在两者相距不过寸许时——
“嗡……”
量天尺那乌黑的尺身,内部仿佛有极微弱的、暗蓝色的流光,倏地闪过!如同平静的深潭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与此同时,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扭曲符号,有几个似乎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位置正好对应着“骨眼”残片上那“眼睛”图案的某个方位!
而桌上的“骨眼”残片,也仿佛受到刺激,表面那黑色的“眼睛”纹路,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刹那,中心的漩涡仿佛微微收缩了一下!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阴冷邪异气息,猛地从残片上迸发出来,虽然一闪即逝,却让近在咫尺的陈阙,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他猛地将量天尺收回,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桌上那片看似平静的残片,眼中尽是惊骇。
这玩意儿……果然邪性!而且,量天尺有反应,说明它绝非寻常物件,甚至可能和“镇阴人”这一脉,有着某种古老的关联!
他再不敢轻易试探,将量天尺用红布重新包好,慎重地放回箱底。然后,他找出一块干净的、质地细密的黑色绒布,将那片“骨眼”残片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又用红绳捆了三道,打了个特殊的、从陈婆那儿学来的“封物结”。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稍稍平息了些。
他将包好的残片,放进樟木箱一个单独的格层,和那些符牌、骨片放在一起。合上箱盖,推回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煤油灯的光晕摇晃着,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微微晃动。
他吹熄了灯,屋里重归黑暗。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狗,有气无力的几声吠叫。
陈阙和衣躺到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丹田里那缕寒气还在缓缓运行,带来持续的凉意,也让他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惨烈的尸体,诡异的残片,苏醒的寒气,发烫的兽牙,有反应的量天尺……还有阿婆那句谶语般的“丙午鬼门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已一脚踏入的、深不可测的漩涡。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
明天。等天亮,去镇上悄悄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认识那个摔死的年轻人,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外来的、行迹古怪的生面孔。
还有,得再探探阿婆的口风。有些事,不能再糊里糊涂下去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遥远的、视线无法企及的十万大山深处,黑水峒那间最高的吊脚楼上,脚踝系着哑铃的少女阿卯,静静站在窗前,望着东北方向。她颈间那枚刻着“阴瞳”的骨片,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过一抹幽绿的光。
她漆黑的、没有倒影的眸子里,映不出星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找到了……”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冷得如同冰裂,“‘钥匙’的碎片……动了。‘变数’……也醒了。”
“丙午年……终于,要开始了。”
夜风穿过重重山峦,带来远方模糊不清的、仿佛无数细碎窃语和低沉呜咽的混合声响,那是“门”的另一侧,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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