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巳年,丙午年,赤马红羊,阴瞳,鬼门裂痕……携子速离……陈镇山……绝笔……
“我爹……陈镇山,他……”
“他不是你爹!”陈婆打断,泪又涌出,“你是他在……一个极阴之地捡到的!他说你是‘阴瞳’选中的‘变数’,是‘钥匙’之外的‘钥匙’,身负大因果,也注定要卷入这场劫数!他让我养大你,教你点保命的手艺,但绝不能让你接触核心的东西,最好能平平安安,当个普通人,了此一生!可……可他还是把这‘量天尺’和记载着‘镇阴’秘法的残卷留了下来,说万一……万一劫数躲不过,你被卷了进去,这些东西,或许能帮你争一线生机……”
陈婆拿起暗红皮质碎片:“这上面,记载着‘镇阴人’一脉残缺的传承,你这些年学的,都是皮毛。”
又拿起青铜铃铛,眼神复杂恐惧:“这个……叫‘应魂铃’。据说,和‘钥匙’碎片之间有感应。你爹说,如果哪天,这铃铛无风自响,或者你遇到了带有‘钥匙’碎片的人或物,就说明……‘门’后的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劫数,真的要来了。”
陈阙看向桌上黑绒布小包。所以,那“骨眼”残片,就是“钥匙”碎片。他拿到了碎片,所以寒气苏醒,兽牙发烫,量天尺有反应。而昨晚那个打听消息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是另一个持有“钥匙”碎片,或与之相关的人!他们在找碎片,也在找……持有碎片的人?
“阿婆,‘阴瞳’是什么?‘鬼门’又是什么?这场‘劫数’,到底怎么回事?”
陈婆颓然摇头,老泪纵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更多了。你爹没说,这残卷上记载的也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到,上古之时,天地有缺,阴阳失衡,有大能者以秘法设下‘镇封’,将一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封在了‘门’后。而‘阴瞳’,是开启那‘门’的‘钥匙’核心。每隔一甲子,逢丙午、丁未这样的特殊年份,天地之气紊乱,‘镇封’就会松动,‘门’会出现裂痕。而持有‘钥匙’碎片的人,会彼此吸引,也会被‘门’后的东西感应、吸引……最终,可能会在某种力量引导下,齐聚‘门’前,要么补全‘钥匙’打开它,要么……成为献祭,加固‘镇封’……”
她抓住陈阙的手,用力握着,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阿阙!听阿婆的话!把那东西扔掉!我们离开这里!连夜就走!去城里,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还年轻,你不能卷进去!你会死的!像你爹一样!不,可能比那更惨!”
陈阙看着阿婆惊恐的脸,心里又冷又沉。
扔掉?离开?
如果那“骨眼”残片真的如阿婆所说,是“钥匙”的一部分,与他有了“牵连”,甚至唤醒了他体内的“寒气”和某种宿命,那么,扔掉它,真的就能摆脱吗?那个神秘打听者,会不会已经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这片碎片,甚至……锁定了他?
离开回龙镇,就能躲开“丙午劫”吗?如果这场劫数关乎天地阴阳,是周期性的、注定的“劫”,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看着桌上那黑绒布小包,又看看匣子里的绝笔信、残卷和应魂铃。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亢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滋生、膨胀。
十八年来,他活在阿婆用沉默和谎言构筑的、看似平静实则脆弱的屏障之后。可现在,屏障碎了。一个光怪陆离、危险重重却又真实无比的世界,狰狞地撕开表皮,展露在他面前。恐惧吗?当然。但除了恐惧,似乎还有别的……一种蛰伏了十八年、终于被唤醒的,对“真相”,对“自身”,对“这个世界另一面”的,近乎本能的渴求。
他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大亮,雾气散了些,小镇苏醒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他再也回不到那种“平凡”了。
“阿婆,”他背对着陈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西,我暂时不能扔。人,我们现在也不能走。”
“你!”陈婆猛地站起,又因眩晕一晃。
陈阙转身扶住她,目光清澈坚定:“您看,这铃铛没响,说明暂时还安全。那个打听消息的人,既然没在镇上找到我,可能已经往别处去了。我们现在慌慌张张地走,反而惹眼。而且,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对‘劫数’也一无所知,贸然离开熟悉的地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阿婆。”陈阙打断她,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决,“我爹留下这些东西,不是让我们一味逃避的。是让我们在躲不过的时候,能有力量自保,甚至……争那一线生机。现在,我们已经躲不过了。碎片在我手里,寒气醒了,敌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到桌边,拿起暗红皮质残卷,小心展开。上面那些扭曲的图画和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古怪的符号,而是可能蕴含力量与生机的密钥。
“这东西,还有量天尺,我得学,得尽快弄懂。”他看着陈婆,眼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拒绝,“您知道多少,都告诉我。关于我身上的寒气,关于这兽牙吊坠,关于‘镇阴人’的一切。还有,回龙镇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老矿洞深处,乱葬岗的传闻,或者更古老的、关于‘门’、关于祭祀的传说?”
陈婆看着孙子,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眼神里燃烧着让她陌生又心悸火焰的少年,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那股沉睡在他血脉里的东西,已经被彻底点燃。就像他爹陈镇山当年一样,认准了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良久,才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抬手,指着残卷上某个模糊的、像是山脉地形又像某种抽象符文的图案,声音苍老得如同枯叶碎裂:
“镇子西边……老矿洞最深处……再往里的野人沟……老一辈说,那儿是‘落魂坡’。古时候……是祭‘山鬼’的地方。民国时候,有伙外地来的‘先生’,在那儿捣鼓过什么,后来全死了,死状……和你爹带回来的、那些被‘门’后东西害死的人……有点像。”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看着陈阙,一字一顿,充满绝望的警告:
“你如果非要去……就去那儿看看。但记住,太阳落山前,必须出来!还有,把傩面……戴上。”
陈阙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屋内一个一直上着锁的旧衣柜顶部。那里,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傩面。
陈镇山留下的,据说能“镇魂”的傩面。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屋里,落在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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