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冬天来得早。
才进腊月，山巅已覆了层薄雪。重阳宫青灰色的殿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晨钟撞响，一声接一声，浑厚悠长，惊起林间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覆雪的老松。
广场上，百十名蓝袍弟子正练剑。
“云手——转身——刺！”
领剑的道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正是全真七子中的刘处玄。他负手立在阶前，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每一道身影。弟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剑光霍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薄雾。
“手腕要稳，腰马要沉！”刘处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寒风，“我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你们这般轻浮，是舞剑还是耍把式？”
几个年轻弟子脸一红，连忙收敛心神，剑势顿时沉凝几分。
远处廊下，罗瑶儿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静静看着。
一年了。
从那个血染溪水的午后到现在，整整一年。
她左臂的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疤，藏在袖子里。身上那件淡青色的粗布衣裙，也换成了全真教俗家女弟子常穿的月白衫子，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静。
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
罗瑶儿低头，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林玄——现在该叫他玄儿了——正努力从襁褓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他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一点微红，嘴里咿咿呀呀，伸出戴着棉手套的小手，朝那些挥剑的身影抓挠。
“想看师兄们练剑？”罗瑶儿柔声问，将他抱高了些。
林玄用力点头。
其实他更想自己下地走走。
穿越成婴儿这一年，真是把他憋坏了。吃喝拉撒不能自理，说话只会咿呀，行动全靠人抱。唯一的好处是，时间多了——多得能把他上辈子二十多年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还能睁着眼发呆，把这重阳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看个仔细。
王重阳待他极好。
这位天下五绝之首，全真教掌教，平日里要么闭关，要么给弟子讲经，可每隔三五日，总会来偏殿看他。也不做什么，就抱着他在庭院里走走，偶尔渡一缕温和的先天真气，替他梳理经脉。
那股真气很舒服。
像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从头顶灌到脚心。林玄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这具小身板里的某些东西，正在被慢慢温养、壮大。起初只是细微的热流，后来渐渐清晰，像一条温暖的小溪，在四肢百骸里缓缓运行。
他知道，这是王重阳在给他筑基。
用先天功，替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筑基。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江湖上怕是能惊掉一地下巴。可王重阳做得很自然，就像给花浇水、给树施肥，每次渡完真气，还会用手指轻轻点他额头，说一句：“好好长。”
语气平淡，可林玄听得出里面的期许。
很重很重的期许。
“玄儿又长高了。”刘处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林玄的脑袋，脸上带着浅笑，“昨日掌教师父还问起，说开春该教你认字了。”
罗瑶儿忙行礼：“刘师兄。”